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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失明》(虐狗慎)

风途石头:

胖子终归是知道我的感受,在我二叔说完那些话的时候,他还在企图为我负隅顽抗。我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巴乃,一样的人告诉我一样的收手。
只是那时候的我是退无可退,现在的我对一切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从未料到如今依然能有一天还会有人跟我说,吴邪,放手。
我的心里依然有我的打算,但是这又要花费我很多的时间去理清楚,二叔说得对,如果我还是这种状态的话,我是真的不能再下斗了。
我没有回答二叔的话,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二叔包了间民宅,我们暂时住了进去。
这件事闷油瓶应该是知道的,看反应,胖子甚至也知道。二叔总不可能是跟他们商量好的,闷油瓶我不知道,但是胖子一定是在斗里发现蹊跷的,而我没有发现胖子发现了的东西。这在十年以来是我赖以生存的杀招,如果我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到,再妄想掺合一脚就是死路一条,我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任性的资本,我知道闷油瓶和胖子永远会陪我上刀山下火海,但是我不能拿他们开玩笑。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曾经失去一个又一个人,我是踩着尸骨成长起来的,我追求的是现在的安稳,但是我们仍然在路上,我终究不能停。
在车上闷油瓶坐在我旁边,失去视觉全靠感应,我在脑海里幻想他的样子,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猜测他的脸上此时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凑近我一些,握住我的手。
二叔租的是老式的院子,有很多空房间,当天晚上我拒绝跟闷油瓶住在一起,有些事我需要自己想清楚。
在没有闷油瓶的十年里,我的一切都达到了巅峰,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了,因为那时我只有自己,我无路可退。当闷油瓶再回到我身边时,我依然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孤身作战的体力,但是我不会拼尽全力了。
我是懈怠的。
对闷油瓶的过度依赖和轻敌是我要解决的主要问题,而我选择这样去做。二叔说得对,我是半路出家,但是有的门进来容易,出来就难了。
吃一堑总会长一智,轻敌不算是大问题,而我思来想去,仍然不知道要怎样不去依赖闷油瓶,这是不受我控制的生理反应,当他靠近我身边的时候,我身体里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放松,把警戒线拉到脚底下。
这是无解的问题,我这样去想不会改变任何事,后来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老子非得不依赖他呢?这他娘的换个角度看还是好事呢,我可以更默契地与他并肩作战,更大程度地去关注他。
比如现在,想你妈逼的有的没的,我睁开眼睛是黑色的,闭上眼睛还他妈是,全世界都是黑的,凭什么?老子又不是没人爱。
我下了地,摸摸索索地往门口爬。这间屋子我从未看过,也不知道哪里放着什么东西,只好用手脚慢慢试探,我从桌子旁边摸过去,碰到了一个肉乎乎的东西,是人的体温。这大半夜的突然来这么一下简直是要把人吓死,我一声尖叫噎在嗓子里,出了一脑门汗,很快我就镇定下来,说:“小哥?”
我再次抬手,摸到油腻腻的大肚子。
“别趁小哥不在就对胖爷动手动脚。”胖子说。
“我操!”我爆了句脏口,“你他妈精神病啊?大半夜上我房间来干什么?要是小哥还说得过去,你来纯属大变态你知道吗!”
“一言不合就开车,你还有点人性吗?”胖子讽刺道,“是是是,现在还大半夜呢,在你和小哥的世界里时间永远都是半夜。”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难道现在是白天?虽然我的眼睛被绷带遮着,但是还是可以感光的,可我现在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依然都是黑色。
我和胖子几乎在同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感叹词,胖子说:“妥了,现在你算是彻底继承你那瞎师傅的衣钵了,胖爷出资给你们开一家盲人按摩院,实在不行出门算命也中。”
我一时没有回过味来,满脑子都是老子瞎了,瞎了,真他妈瞎了啊。我的情绪其实很镇定,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要镇定,但是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突然失去视觉的惊恐是不可言喻的,哪怕是我也不例外。我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有崩溃的情绪,但是内心里对失明的恐惧却是货真价实的。
我抿紧嘴巴有些微微的颤抖,门口有动静,似乎是闷油瓶。他没有出声,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到他的表情,胖子说:“小哥,瞎了。”
闷油瓶的脚步声靠近,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脑后感觉一松,而后绷带被解了下来,被捂住的上半张脸有一种放松的感觉,我用力地瞪大眼睛,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老子他妈的瞎了,瞎了啊。
闷油瓶依然没有说话,我猜他正在和胖子进行眼神的交流,我咧嘴笑了一下,张开双臂,对着眼前的黑暗说:“来,小哥,抱一个。”


吴二白走进房间的时候吴邪正和张起灵抱在一起,旁边的胖子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似乎是在等他们抱完了继续交流问题。吴二白看到吴邪的第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胖子说:“二叔来了啊,你大侄子瞎了,你们老吴家真刺激。”
吴邪离开张起灵的怀里,双目无神地看向前方,张起灵也侧过身子。吴二白走近,扒开吴邪的眼皮看了看,朝伙计吩咐了一声叫把什么医生带过来,他知道这个斗里会发生的事,但是万万没想到吴邪会瞎得这么彻底,张起灵和胖子敷过药很快就恢复了视力,一向命衰的吴邪又中头彩。
吴邪虽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到底还是紧张,失明的人脸上总是会透着一种茫然,现在的吴邪看起来像极了那个十多年前的小老板。
“小哥。”医生在为吴邪检查,他出声唤。
“嗯。”张起灵回答,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片刻之后。
“小哥。”吴邪又叫。张起灵依然简单的应声。
吴邪下意识地要往张起灵的方向看,被那医生扳住了脸,再一次拨开了眼皮。
吴邪叫第三遍的时候,张起灵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这下吴邪彻底安静了,旁观的吴二白皱起了眉头,虽说他对这两个人儿关系并非一无所知,但是看着自己的侄子这样总不会很舒服。
“感染得比较严重,得每天用药草拔,二爷……”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吴邪,“小二爷的眼睛起码得半个月。”
去你妈的小二爷,你全家都是小二爷!吴邪在心里骂,听到胖子嗤嗤的笑声。
那大夫嘱咐完之后就离开了,吴二白看着那两个人半晌,说:“你这段时间就现在这把眼睛养好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他说完这句,把目光转向张起灵,他们的目光短短的交接,吴二白朝他点了下头,也转身走了。
胖子从那秀气的雕花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前去用大手在吴邪眼前晃了晃,问张起灵:“小哥,你说你俩这算不算是官方盖章了?”
吴邪不知道刚才两个人的小动作,问胖子在胡说八道什么,胖子说:“你现在可以选择生孩子了,反正也跟坐月子似的。”
“去你妈的,你见过坐月子没?我要是坐月子最先叫小哥把你宰了吃了。”吴邪说。
胖子拍拍他肩膀:“加油,相信自己。”
一切挖坑自己跳的宝宝都是天使。
在养眼睛的这段时间里,吴邪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最主要的是两件——思考人生、黏着张起灵。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件事几乎是可以看作吴邪人生的缩写了。秉承着“我有病我骄傲”、“趁我病要狗命”的原则,他以前想对张起灵做而不好意思做的事,全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了。
比如说无时无刻不牵小手。
单身狗协会成员、电灯泡荣誉组织十年会长王胖子对此类惨无人道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看不见的感觉让我十分没有安全感,这段时间里我特别黏闷油瓶,他要是一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有点六神无主。他打水的功夫我也要问胖子好几遍。
“小哥呢?”
“打水去了。”
片刻之后。
“小哥呢?怎么还没回来?”
“可能去给你熬药了。”
再片刻之后。
“小哥呢?”
“小哥被妖精抓走啦!”胖子怒吼,“我真是服了你了,胖爷去跟小哥换班成不成?你个小祖宗。”
我其实是故意惹他恼,每天听胖子吐槽诅咒是很大的乐趣,怪不得之前小花也很喜欢逗他。
我每天要换三遍药,那过程苦不堪言,我无法形容清楚那种痛苦,有点类似之前滴蛇毒,那种疼痛是直接从神经上传来的,这种疼痛是从眼睛一路连到神经上。我现在的大脑不太经受得起这种折腾,耐痛的程度也比以前弱了很多,止痛药不能天天打,伤害很大,不用药的时候我会痛到咬得牙根生疼。
有一次疼得不知道在咬什么,痛劲缓过来之后松开嘴,伸手摸到一手湿漉漉的,是闷油瓶的手臂,我脑子嗡的一声,不知道怎么反应好。闷油瓶一只手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拍我的后背,轻轻亲我的头发。胖子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他会说我吴小狗之类的。伤害到闷油瓶对我造成的心理伤害非常大,哑着嗓子叫小哥,闷油瓶更紧地搂住我,我无力地叹了口气,把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上。
二叔知道我这两天闹得凶,这药上到越后头越疼,因为都是深处的虫子了。我估计他看我这样也挺内疚的,我牙口一向挺好,再加上刚才摸到的,估计闷油瓶出了不少血,我听到二叔在我面前说话:“小张,你去打个针,让大夫把你伤口处理一下,我跟小邪有话说。”
闷油瓶的肢体动作让我感觉他在犹豫,片刻之后他又用力地搂了我一下,要起身,我拽住他不让他走。
胖子倒抽一口气,“啧”了一声,我猜我二叔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好看,不过我瞎了我怕谁啊,再恐怖我也看不见,就是死死拽着闷油瓶。
“二叔,你要说什么我心里有数,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想得通,您是我亲叔叔,我要怎么做,我想您心里也有数。”我说。
我二叔没有回答我,我猜他现在一定在看着我,眼睛里装着一大堆很深沉很无奈的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小时候就因为他的神秘一直很怕他,不过到我现在这个程度看他还是这个样子,就寻思没准我二叔就是那么故弄玄虚的一个主,虽然我还是很怵他。
屋子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我感觉到有人摸了摸我的头发,二叔的叹气声就响在我头顶,而后脚步声离我而去。
我倒是没有想到二叔竟然会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这在我小时候都不是常见的事,我高冷的二叔一直像朵高岭之花似的,怪不得这么多年一直打光棍。
“二叔老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胖子说。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回他:“你跟我二叔才差多大,怎么没见你万水千山总关情呢?”
“胖爷一直是个多情种,永远青春荡漾。”胖子说。
“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打光棍的原因吗?你还小,还不定性呢。”我乐着说,用指尖摩擦闷油瓶手心里的茧。
胖子这种观察力细腻的人最见不得这种小动作,分分钟想打死我,他架起嘴炮的时候连闷油瓶都一起轰,不过我们不理会他。
“小哥,我饿了。”我话虽说着,但是握着闷油瓶的手并没有松开。就听见胖子跟闷油瓶说:“你看我干什么?”我脑子里有画面,胖子一张写满卧槽的懵逼大胖脸,有点想笑。
“操!”几秒钟之后胖子站起来,椅子咯吱一声,他骂骂咧咧的出门去了,扬言要把我俩剁成肉馅包子。
他还真出门去买了包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想再看你俩在那儿喂饭吃了,丧心病狂,你他娘的是瞎了找不到嘴吗?”
“卧槽,你要不要跟病号说话这么凶狠?伤害到我幼小的心灵了。”我因为瞎满脸茫然,一只手还抓着包子,想必看起来十分呆萌。
胖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看起来就像傻狍子。我听到“啪”的一声,然后胖子怒道:“这还是胖爷买的呢!”
闷油瓶往我空着的手里也塞了一个包子,肯定是胖子没吃饱,想要偷我的包子吃。
当天晚上胖子把我和小哥的泡脚盆藏起来了,十分阴毒。要不是我现在有硬伤,肯定要拿砍刀出去跟他拼命。晚上的时候眼睛上的绷带可以拆下来,闷油瓶亲了亲我的眼睛,这是我俩的日常任务。
“胖子太过分了,等我好了我要把他的足浴盆低价卖给隔壁大娘。”我跟闷油瓶说。
闷油瓶似乎并不是十分赞同,因为他一直很喜欢胖子的脚盆,但是胖子不允许我们跟他买同款,说这是他作为单身狗最后的尊严。
真是有价值的最后尊严啊,胖子有很多最后的尊严,不给我和闷油瓶泡泡糖吃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我的眼睛现在已经可以感受到光线了,白天上药之前也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但是他们不允许我睁眼睛。闷油瓶叫我不要担心,我的眼睛很快就会好了。
“小哥,我失明的这段时间你有什么感觉?”我问。我自知我黏人得过分,可是这闷油瓶子似乎也享受得很,听到我这样问,就说:“还好。”
“其实我都知道了。”我说。
“什么?”因为我现在已经不能从他脸上读出回答,所以他开始回答我没有营养的问题。听闷油瓶说废话也是一件很爽的事,这么多天我玩得兴致勃勃。
“现在我瞎了,你也不用再伪装了,恢复你张秃子的本来面貌吧,反正我也看不见,咱俩又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闷油瓶知道我不会说什么严肃的大事,但是估计也没想到我在这里胡说八道,很无奈地“啧”了一声,压上来吻我的嘴唇。
我们两个亲吻得难分难解,不知不觉就都脱光光了。这段时间玩得还很情趣,毕竟眼睛看不见了其他地方都很敏感,每次都又刺激又爽,体验十分新鲜。
前戏做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小哥,咱俩是不是大白天做过?”
他这个人心眼坏得很,因为我眼前总是黑色,不分昼夜,所以他告诉我黑天了我就会相信,这样一想他肯定哄骗过我,还把我带出去做过一回呢,之后第三天我把时间捋了过来,总感觉不对劲,这个人真是贼他娘的坏坏。
闷油瓶听我问也不回答,又来亲我企图蒙混过关,我不干,抓他头发把他拉开,然后就听到门口胖子一声卧槽。
我和闷油瓶面面相觑,我问:“你没锁门啊?”
“忘了。”闷油瓶说。
那一天,我和闷油瓶的脚盆死无全尸。
————————end——————

【瓶邪817发糖组】回甘 (全文完)

ever229:

原著向,时间线打乱,一个关于吴邪失而复得的嗅觉的故事


BGM:Fix You(Coldplay)




1.




在最冷的地方,人的感觉是靠不住的。低温会剥夺嗅觉,风携着碎雪迎面而来,刺痛着鼻腔中的毛细血管。他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万里冰川间只剩下铺天盖地灼烈的涩意,是那一年长白山的第一场雪。




那种味道难以用文字去形容,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常常将这段回忆拿出来反复咀嚼。时间久了,连他也开始怀疑那气味是否真的存在。




吴邪想,自己已经尽了力。又想,这件事大概只能到此为止,无能为力了。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强烈的无力感。面对一个心意已决,不为所动的人,就像在写一份拉丁古文写成的试卷,内容晦涩难懂,让他一筹莫展。他在考试结束前最后十分钟里奋笔疾书,乱答一气,祈祷哪怕只有一个字能与正确答案沾边,最终仍然是答非所问。




四周安静极了,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是唯一的倒数计时。




吴邪与他艰难晦涩的古文考卷四目相对。他很难想象,再过几十个小时,面前的这个人将会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或者是整个世界。无论如何,他还是不能接受。




“是不是有人强迫你去那里的?”吴邪问道,”你们那个……张家,是他们给你的任务?如果你是被迫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他诚恳道,“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你也看到了,过去我们遇到过那么多走投无路的困境,还不是一路走到这里了。有的时候,只要你敢想,就还有希望。”


“对你来说,也许如此。”张起灵道,焰火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不断跳动着,从吴邪的角度看过去,几乎错认为是他眼中波动的情绪。张起灵停顿片刻,道:“这件事已经别无他法,必须有人要去这么做。”




吴邪不得不深呼吸,巨大的失落和绝望让他喘不过气。事已至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一个人走进酒吧,告诉里面的人,他们的朋友马上就要举枪自杀了。他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去阻止。人们问,难道你不应该做点什么吗?他答道,不。然后拿出一瓶酒,坐下来,等待枪声响起。*




也许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互相理解。如果张起灵认定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没有权利去阻止。




但吴邪做不到。他想起他们一起相处的那些日子,被张起灵拯救过的无数条性命,包括吴邪自己。张起灵绝不是一个轻贱生命的人,吴邪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那扇该死的门而放弃这个世界。




“你不该跟到这里。“张起灵轻声道。他紧紧握着自己受伤的腕骨,似乎在抵抗着某种痛楚。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天亮就回去吧。“




“……我他娘的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吴邪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怒意像刺刀一般扎进他的心口,火辣辣的痛意在胸腔燃烧。“你一声不吭地跑来找我,说是告别,饭都没吃完就跑了。我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担心才跟着你跑了大半个中国。”他感觉到指甲被自己越来越深地掐进了手掌中,疼痛很模糊,“没错,你是不让我跟着,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是我自作自受。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去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吴邪咬着牙,声音颤抖,“你这样完全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和”自私“二字绝缘,这个人一定是张起灵。无论吴邪有多生气,也无法开口指责这个人自私。




“……对不起。”吴邪泄了气,重新坐下来。“对不起,小哥。我不是有意和你发脾气,我就是……”他咬咬嘴唇,沮丧道:“没有办法了。”




“其实你来杭州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吴邪苦笑道,“如果你真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这里,我恐怕要更后悔……既然你把我当朋友,那这些我都愿意承担。”他闭了闭眼睛,内心无比酸涩。“你不用担心,明天我会走的。”




张起灵点点头,起身去整理他们的行李。他把自己的装备一件件挪到吴邪的背包里,吴邪发现他似乎非常在意自己一路带着的东西,手腕受伤也不肯让他背,好像是藏了什么重要的宝物。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张起灵刷地一声拉上了背包拉链,忽然转过身,吴邪一不小心差点和他撞上。




“你藏了私房钱要带进去,我也管不着的。”吴邪捂着鼻子,勉强开了个玩笑。




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张起灵带着热意的呼吸。




原来他的体温挺正常的。吴邪恍惚地想,认识那么久,关于张起灵他却仍然还有一千零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没能问出口的,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了。原来这就是没有时间了。




在张起灵转身离去之前,他忍不住叫住了对方。




“值得吗。”吴邪轻轻问道,“你觉得值得吗。”




问题刚出口,吴邪就后悔了。打个比喻的话,这就像一个被甩了的女孩子,在对方甩手走人前苦苦追问着她究竟哪里比我好。正因为答案如此显而易见,这个问题才显得更加愚蠢。但吴邪不在乎愚蠢,他犯蠢的时候太多了,此时无论如何也想问出口。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或又是类似”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的回应。没想到张起灵居然停了下来,看着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在那之后的十年里,每当吴邪回味起这个笑容时,仍然觉得张起灵在表达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深意。那笑容如同包裹着黄连苦果的那一层糖衣,是无穷无尽的苦涩前,最后能够享受到的一丝甜意。




“很值得。”张起灵说。






2.




离开墨脱的前一天,吴邪将自己仅有的一件藏袍留在了那座雕像上。




他在这个喇嘛庙住了近半年时间,冬末时从尼泊尔被人指引来到这里,中间发生诸多变故,从雪山归来时外面已经跨了年。胖子先回了北京打理铺子,吴邪一个人留了下来,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慢慢思考。这里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忧郁,冬天的风略带寒意,猛烈驱赶着在大团云层,在天井中投下的阴影如同鱼群在海面迅速移动变幻。光与尘的颗粒在强烈的紫外线下几乎无法分辨,在阴影中向光亮处看去,像细雪在空中浮动,闪烁金色细碎的光芒。




他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冬去春来,山下的桃花开了,他仍然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




临行前,最初接待他的老喇嘛邀请他到自己的房间喝茶。经过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成为非常好的朋友。正是从他口中,吴邪得知了南迦巴瓦藏海花的故事。




他知道张起灵当时并没有流泪,他是不会哭的,才会在雕像上刻出哭泣的表情。




人的疼痛是没有办法与他人分享的,感同身受这件事并不存在。他只能靠想象去体会那种巨大的痛楚。然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刻骨铭心的都变成了故事,如果不是那座雕像,也许这个故事就会被永远淹没在这间喇嘛庙里。




告别之际,仍然是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浓厚的藏香无处不在,吴邪慢慢喝着手里的酥油茶,经过几个月时间,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奇怪的味道。




“他离开之前,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吗?”吴邪拍拍自己坐着的那块毛毯,看得出那布料曾经颜色鲜艳,如今却已蒙上一层黯淡色泽。




老喇嘛拨弄着香炉,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你现在闻到的味道,和他离开那一日出自同一盒熏香。”




吴邪对香学了解不多,他所了解熏香种类繁多,各有其用途和功效。有些熏香因材料稀有,因此十分名贵。在藏传佛教中,只有重大祭祀场合,或贵客和活佛才可使用。




吴邪嗅觉灵敏,平日不太适应寺庙中浓郁的味道。但这种香气却有些与众不同,在低温熏烤下,一缕青烟笔直地漂浮在半空中,散发若有若无的乳香味道。过一段时间,又似乎勾出了些许凉气。




“是前世的味道。”老喇嘛把盒子推给他,“尝一尝。”




藏香多为药用,少量食用与身体无碍。盒子里的东西,与其说是熏香,更像是一堆细碎的木屑,然而口感却很粘腻。舌尖仿佛被一小阵电流击中,辛辣酥麻的凉意在口腔绽放,铺天盖地的甘苦味道随之 而来,刺激分泌出大量唾液。 




吴邪用酥油茶冲淡了嘴里的味道,笑道:“尝起来不像是特别幸福的前世。”




“此香取自腐朽之木,经过时间发酵而来。”老喇嘛道,“记忆也是如此。这一刻的意义,并不是定论。过后再来,味道又是不同。”




吴邪没有接话,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遮遮掩掩的对话,这种时候去追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没有用的。他听得出对方话里有话,他只需等待。




“那个故事让你感到困惑。”老喇嘛看着吴邪,他说的是南迦巴瓦的故事。




困惑也有,更多是心痛。吴邪垂着眼眸,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假如有一个不怕冷的人,能够衣衫单薄的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生存,仿佛低温对他没有影响。我常常会想,如果是这样的人,硬要他穿上保暖的衣服,到底必不必要。“吴邪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原本以为他是感受不到寒冷的。现在才知道,他并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寒冷,不在乎痛苦的人,真的需要我去拯救吗。”吴邪茫然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缕白烟,喃喃道:“也许我想那么去做,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他。"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冷,一定会痛。“老喇嘛温和地反驳道,“你若不为他添衣,不为他止血,这个人必死无疑。他在乎是否,与这件事无关。”




“也许他也不在乎生死。”吴邪道,“他那个时候……真的不在乎了。”




“你在此地,正源于他尚未舍弃的念想。”老喇嘛平静道:“若非如此,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吴邪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室内逐渐被黑暗淹没了。这时老喇嘛点燃了一盏酥油灯。有人进来通知晚饭。




他向老喇嘛道别。他必须走了。一旦下了决定,等待他的路将会艰辛无比。




“请上师帮忙,将那座石像保存下来。”吴邪行了礼,“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你会的。”




老喇嘛淡淡一笑,眼睛明亮而深邃。“你会在失去一切后,重回此地。“他注视着吴邪,缓缓道:”你会在这里死去。在那之后,再次获得新生。”






3.




手术的地点选在一家隐蔽的地下诊所。那地方十分简陋,空荡荡的房间里摆着一张躺椅,除此之外,必备的工具只有一辆小推车和头顶的无影灯。吴邪感觉自己像是昆汀电影里某个中枪后不敢去医院治疗的黑道小弟,辗转被送到此地,即将在手术台上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坐在躺椅上看着黑瞎子给刀具消毒。对方的动作很熟练,弥补了简陋环境带来的不安。




“我必须再问一次。”黑瞎子弹了弹手里的麻药,“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如果这就是我独一无二的天赋,不好好利用的话,岂不是很浪费?”吴邪漫不经心道,“小哥是哑巴,你是瞎子,看来要加入这一行的精英队伍,必备条件是某种残疾。”他笑了一声,“况且,和其他比起来,失去嗅觉算是最轻的代价。”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黑瞎子毫不客气地推翻了他的观点,“人类五感中的任何一感,对生存的作用都是不可或缺的。你或许认为失去嗅觉只是吃饭的时候闻不到味道,实际上事情会变得相当复杂。你应该知道,人的嗅觉和味觉往往会互相作用,两者整合工作才组成了味道的感知。一旦失去嗅觉,你的味觉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你今后吃到的东西很有可能不会再是之前的味道了。“




吴邪思考片刻,点头道:“这个我可以接受。”




黑瞎子叹了口气,“好吧,我换种说法。你知道蛇的费洛蒙为什么可以储存信息?蛇是没有味蕾的,舌头才是它们的嗅觉器官。在爬行中吐出的信子帮助它们捕捉到空气中的化学物质,再送回口腔腭骨中线前两侧的犁鼻器,通过嗅神经直接与脑神经相连。所谓的费洛蒙信息,对它们来说其实是一种气味的记忆。人的犁鼻器是已经退化的器官,因此像你这样保留了犁鼻器功能的人,只要稍经改造,就能够解读蛇的气味记忆。然而从此以后,你会失去人类的嗅觉。“




“我想你还没有意识到嗅觉对你的重要性。”黑瞎子严肃道,“你对外界感知会因此发生变化,大到危险环境的预警,小到对一个人的好恶。手术将破坏你的嗅神经,造成嗅觉路径上的机械性障碍,这种改变很有可能是不可逆的。”




吴邪揉了揉脸,叹口气道:“……你用得着这样吓我吗?”




“走个程序而已,就算是手术前的知情同意书,把最糟糕的情况告诉你,省得日后后悔。”黑瞎子一本正经道,“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万一你的计划真的成功了,怕是有人会找我秋后算账。”




“有选择的人才有资格后悔。你不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吗。“吴邪淡淡道,“别无可选的人,谈后悔是没有意义的。”




他闻到了空气中挥发的酒精,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动手吧。”




吴邪靠着椅背慢慢躺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4.




二零一五年的中秋节,张起灵在福建的一座小村子里,吃到了他归来后第一顿团圆饭。




他随吴邪在杭州休整了一个多月,王盟把吴山居的店面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十年前,他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八月,他在店里翻着滞销的拓本,看着吴邪从远处一路骑着单车。南方还在盛夏的温度,吴邪骑车流了汗,看到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多年过去,铺子的装潢却几乎没有变过,看得出接手它的人想要刻意保持原状。相较之下,吴邪对自己的变化态度坦然,丝毫没有假装一切还是老样子的兴趣。他很快处理好了各个堂口的交接工作,杭州本地的一些铺子本就是吴二白在打点,剩下的生意几乎全部交给了解雨臣。吴邪待人待事的风格变化很大,原来在他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犹豫不决,似乎在这十年里被斩草除根地拔掉了。




他很清楚吴邪的潜力,却从未用过这些功利的标准去衡量他的强弱。无法否认的是,吴邪的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这些变化是导致汪家覆灭,终极被毁,以及他平安回归尘世的直接原因。他并不怀念十年前的那个吴邪,却也无法对这些变化无动于衷。人成长到一定年龄,一些思维习惯和心性已经固定,除非人生出现重大变故,想要彻底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堕落不过是顺坡滑的一错再错,能称得上拯救的,才能称得上一场艰难的战役。




“要让我说,这都不是事儿。只有他自己天天念叨那点破事,其他人根本没那么多瞎几把感慨。”胖子拍着他的肩膀,他们正在县城里一家两元店里闲逛,吴邪去了对面加油站给车加油。“不过,这可都十年了……”




张起灵从一堆破烂的金属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切刀,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交给胖子。




“这刀都锈成这样了,还能要么……”胖子嘀嘀咕咕,转头对他道,“但是有些事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胖子和他都是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很多年前两人就曾无数次在吴邪不知情的情况下部署了一系列安排。胖子非常关心吴邪,在这点上他们完全一致。




吴邪把停开到店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回去的路上换胖子开车,吴邪靠着张起灵的肩膀,在颠簸的路面上安稳地睡了一路。




将近十月,沿海的地方还是夏天的温度。回村的路上总见瀑布,瀑布下又成溪水,水速比较缓和的地方有清晰的蛙鸣,沿途为他们引导回家的路。




这房子是吴邪一年前买的,之后一直搁置,没有认真布置过。三人花了几周才整理成能住人的样子。这一顿中秋团圆饭也算暖房。胖子兴致很高,主动包揽下一桌饭菜。下锅前犹豫片刻,勾上吴邪的肩膀小声问他:“……天真啊,你现在能吃这些么?“




吴邪看了看案板上的鸡肉,立刻感觉身后一道熟悉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行啊。”他耸耸肩,“我没问题。”




后来的饭桌上,胖子亲眼看着吴邪把鸡汤咽下去,心里才踏实下来。这几年看着他一天天瘦下来,好像只凭一口气撑着,人却冷静得吓人,连眼睛都闪着异常狂热的光,差一步就要走火入魔。




他心里一高兴,又喝了点酒,边吃边和两人忆苦思甜起来。讲到西沙那一年,他俩被张秃教授骗得一愣一愣,张起灵在一旁听着,眼里也有点笑意。




“那次之后,再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鱼汤了。”吴邪感慨道。他说的是三人脱险上船后,胖子把船长私藏的石斑拿出来熬了鲜鱼汤。那时候他还满门心思专注于别人放在眼前那一点点鱼饵式的谜题,自以为人生才刚刚开始。尽管嘴上净说些自嘲的笑话,心里却并不相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无力感是一点点堆积而成的,等他回过神来,那些曾经单纯的追求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胖子看着他的神色,就道:“这有什么难的?咱们这里山清水秀,绝对不比西沙差。海鱼有海鱼的好,河鱼有河鱼的妙。赶明儿钓上几条,胖爷再给你做一回,也算是你天真无邪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了。”




“你说得倒挺简单。”吴邪点点筷子,嗤笑道:“越是深山老林里的东西,越是精怪,你以为这里的鱼是那么好上钩的?”




“嘿,谁说我了,我说是的咱瓶仔。这地方鸟都不来拉屎,咱哥仨除了这些还能干啥。”胖子一把拍上张起灵的肩膀,道:“小哥出马,别说是几条鱼了,龙王都能给钓上来。”




吴邪刚想说小哥怎么会陪你搞这些,没想到张起灵闻言却放下筷子,看着吴邪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




他的眼神落在吴邪身上,后者被看得有些不自然,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这地方的确没什么娱乐项目,难得小哥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吴邪移开视线,思索道:“不过要钓鱼的话,没有装备也比较困难。”于是两三口解决了碗里的饭菜,说要进屋上网买鱼竿。




张起灵的目光停留在吴邪离开的座位上。过了几分钟也站起来跟了进去。




吴邪的笔记本和手机都在桌上,洗手间的灯却亮着。他走到门口,发现门被反锁了,里面有人放着水龙头,水流发出的声音很大。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听到哗哗的水声中,不时夹杂的呕吐声和咳嗽。




那个中秋节的晚上,张起灵在洗手间的门口站了很久,一墙之隔内水流不止。直到里面传出马桶冲水的声音,才在黑暗中不着痕迹地离开了房间。






5.




嗅觉并不是吴邪失去的第一件东西。




他曾经在一间地下室中度过人生最漫长的四个月。那个地方没有窗,天花板中央嵌着一扇巨大的风扇,光线从缓慢转动的扇叶间隙中投下来,明暗轮替,像是坐在火车上靠窗的位置,行驶的过程中落在身上明灭的阴影和光。




王盟每天会把三餐送到地下室的门口,除他以外,那四个月内吴邪没有与任何人见过面。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如同一个自愿走进监狱的囚徒,一个享受戒毒所的瘾君子。风扇在头顶一圈一圈转动,是这个房间里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全部概念。




他将这个庞大的计划当做一场游戏,两者的设计过程实际上几乎近似。所有的关卡,转折,迷宫,过关所需满足的条件和结局……以及作为控局者的他如何预判这场局中所有人会做出的决定,全部由他设计掌握。




用笔所能记录下来的内容和演算远远不及大脑运转的速度。他放弃了手写,进入纯粹的冥想中。阳光透过风扇的间隙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上。吴邪感觉不到它们的温度,光线却依旧透过眼皮背后那层薄膜上的毛细血管,形成了一片明亮炽烈的红色,迫使他睁开眼睛。




“那些蛇毒让我看到的东西,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幻觉?”黎簇问。




十二月的北京雾气弥漫。吴邪只穿一件薄风衣,站在上风口点燃一根烟。黎簇在心里感叹着这人可真是装逼啊,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造型实的确拉风。只有吴邪自己知道,他已经闻不到烟草的味道了,只能单纯依靠大量尼古丁刺激肺部,才能起到提神的效果。




“他们让你读取那些蛇毒的时候,没告诉过你是真是假吗?”




“这些事情,他们怎么会和我说。对于那些人来说,我们的作用不过是人肉翻译机罢了。”黎簇不屑地撇撇嘴,又挑眉道:“不过,我看到他了。“他停顿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你的那个张起灵。”




吴邪侧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专门给我讲了一些他的过往身世,能看出来他是个关键人物。哦对,当然还有你的事……”




吴邪皱眉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他特棘手,而且身世挺惨的。”黎簇想了想,补充一句,“还说你很蠢,不自量力,居然想救他。”




吴邪低着头没有出声,大半张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香烟的火星像大雾中的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




黎簇心想该不会戳到什么痛处了吧,于是凑近去看,发现他其实在笑。




忽然间,黎簇觉得心中有一部分谜解开了。他呼出一口气,“原来我看到的是真的。”




“……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黎簇说,“你留给我的口信里,有一部分残留的记忆残受到了感应,当时让我闻到了一种味道。”他吸吸鼻子,努力回忆着。“一开始我以为是在海上,后来又闻到一种花香……我说不清,但是,印象很深刻,像……像被什么电了一下。”




吴邪怔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所解读的那种蛇毒,从成分上分析,含有可以致幻的化学物质。”他呼出一口白烟,道:“墨西哥有一种仙人掌,叫做佩奥特掌,是当地印第安人奉为神灵的植物。这种仙人掌提取出来的植物碱,可以用来制成一种名为麦司卡林的强致幻剂,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




他碾了碾剩下的烟头,看着黎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从作用原理上,蛇毒和这种致幻剂是不同的。你所解读出来的信息,实际上是蛇利用犁鼻器储存的嗅觉记忆。它们高度近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气味上。这种记忆形式转换到人类的时候,却有不同的效果。”他点了点自己的鼻梁,“但我们的记忆形式是多种的,主要由视觉,听觉和嗅觉组成,而三者往往同时发生,形成联合型记忆。也就是说,只要你记住了其中一种形式,另外两种也很可能会在联想的作用下被回忆起来。所以蛇只能记住气味,而我们却可以同时获得连声音和图像。“




“虽然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一旦摄入过量,造成的后果与吸食麦司卡林并无区别。你会开始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他想起无数次幻境中寻找的那个背影,清醒后只有他一人躺在地上,满脸覆盖鲜血与疼痛。吴邪闭了闭眼睛,继续道:“看过盗梦空间那部电影没有?里昂那多那个角色的妻子就是因此而死。尽管现在你已经了解自己拥有这种能力,我的建议是,以后不要再碰它。”




黎簇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当时找到我,就是因为你已经摄入了太多这种毒素,变得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吗?”




“是。”




“那,”他好奇道,“你是想要找到关于那个……张起灵的记忆,才这样的?”




“……也不全是。”吴邪捏了捏眉心,忽然感觉有点好笑,自己在和一个高中生谈论这种话题。“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问点有价值的问题。以后可能就没这机会了。”




“哎,干嘛不好意思。”黎簇笑道,“其实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们班以前有个女生,想要了解暗恋对象,居然把那个人账号里一万多条微博都看了一遍,你说和你是不是有点像?”




吴邪噎住了,无法接受自己翻天覆地的复仇大业居然被拿来和一个暗恋中的小姑娘相提并论,半天才干巴巴道:“……一万多条,这男生也真够话唠啊。”




“谁跟你说,那是个男生了?”黎簇嘿嘿一笑,如愿看见吴邪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吴老板,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也不用顾虑太多,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支持你们啊!”




“咳咳……我认为你可能,咳咳……误会了什么。”吴邪在雾气中咳嗽了一会儿,哭笑不得道。北京空气污染太厉害,他不自觉又点了一根烟。




“你换烟了?”黎簇睁大眼睛。他知道吴邪只抽黄鹤楼,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经常会模仿某个崇拜的人去抽某个牌子的烟。上高中时黎簇抽的是中南海点八,他爹烟瘾也大,只抽得起这个价位的牌子。




吴邪把烟盒拿出给他看,黎簇一看就乐了。




“现在对我来说,抽什么已经没区别了。”吴邪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从他鼻腔里呼出。“路过的时候看见,就当图个好彩头。”




是明年八月的长白山啊。黎簇想着,希望吴老板的心愿可以实现。




“我得回家了。这么久没回去,恐怕连高考都错过了,不知道我爸会怎么收拾我。“黎簇起身拍拍裤子,声音有点哆嗦,但看得出情绪很好。




“吴老板,临走前不再教我点人生哲理吗?”他问道。




吴邪低下头。黎簇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回家以后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到事情的真相。那个时候,他肯定是会恨自己的吧。他麻木地想,可是他别无选择。既然别无选择,就不要虚伪地说什么悔恨。




“不要回头,没有回头的路了。”吴邪说,“就大胆往前走吧。”




他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想起四年前,他从那间地下室走出来的那一天。他错过了整整一个季节,街上下着冷清地小雨,空气里已经有桂花的味道,又是一年秋天。转眼间已经那么多年。记忆中转身而去的背影那么遥远,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决绝。




他追得回吗,真的追得回吗。




吴邪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他忽然想到,自己应该是想大哭一场的。然而泪水在他干涩的眼眶中迟迟不来,似乎身体里的某种情绪已经被彻底耗尽了。




排山倒海的疲倦向他涌来。他需要一把刀,吴邪想。幸好除了眼泪,他还有更浓烈炙热的东西尚未干涸殆尽。






6.




吴邪发现,自从来到雨村后,张起灵最喜欢做的事情,除了巡山钓鱼,就是磨他那把从两元店买来的破刀。




刀具的保养是门极其复杂的学问,黑瞎子当初教他用刀的时候,介绍过一些皮毛知识。据他所知,光是磨刀石的类型就有数百种,还有与之配合使用的磨刀器,磨刀棒,研磨膏等材料。张起灵这种曾经冷兵器不离手的人自然深谙此道。




每次巡山张起灵只带一把吴邪的大白狗腿防身。不知两元店的这一把破刀有什么过人之处。吴邪心想,说不定是哪位武林高手很久以前遗落下来的宝刃吧。




张起灵没有用市面上流行的那些几千目数的石材,自己从山里挑了几块石头,一面淋着水,不厌其烦地地细细研磨,天晴的午后,院子里总能听到刀与石面磨蹭发出的沙沙声。




他偶尔也会停下来休息,吴邪在那边喊,小哥歇一会儿,喝杯茶。他坐在院子的另一头,老樟树斑驳的树影下面,手边放着一袋子白色的植物,是雨仔参的花朵。




他坐下来喝水,看吴邪拨弄着花瓣,抬头问他:“你相信这里面有前世的记忆吗?”




张起灵没说话,吴邪看着他的表情就笑了,自问自答地点点头,“我其实也不信。”




吴邪一边说着,把三朵花的花茎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圆环的形状。




他冲张起灵笑了笑,牵起对方的左手,在几根手指上比划了一下,最后把雨仔参花朵做成的指环套在了张起灵的无名指上。




束缚过这只手的无数事物中,唯独没有过这种东西。




张起灵看着吴邪,忽然淡淡一笑。




他学着对方的样子,没几下就编出了一模一样的花朵指环,如法炮制地套在相同的位置,再低头亲吻他戴着戒指的手指。




“原来胖子看那些言情电视剧的时候你没睡着啊。”吴邪歪头道。




他收回手,仔细打量着无名指上的花瓣,看似随意地问:“这花香吗?”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点点头。




吴邪垂着眼睛,错开了他的视线。半响又笑着摇头。




“小哥骗人。”他说。






7.




欺骗自己是没有意义的。他必须承认,那一年他的确想过回头,不止一次。




他放下筷子,从楼外楼的二层走下来的时候很想回头。他知道只要稍稍侧头,就可以再次看到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正在发呆的人。那个人一定在反复思索着他们之间寥寥无几的对话。他花上十分钟,才会恍然大悟,然后匆匆扔下饭钱,冲出大门,试图追上自己。只要他稍稍放慢脚步,也许下一个路口,就能从身后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小哥。”吴邪轻声道,“那老头说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咱们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后不都化险为夷了,我看分开行动恐怕才最危险。实在要说的话,那也是我拖你和胖子的后腿……”他讪讪地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过来。见张起灵摇头,才弯起眼睛,继续笑道:“何况那个盘马老爹神神秘秘的,他的话也不一定就靠谱。你看,他说你身上有什么……死人的味道,我鼻子从小就很灵的,完全没有闻到。我看他就是在吓唬我们。”




张起灵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的顾虑却没那么容易被打消。盘马一定掌握了什么关于他的信息,才会那样警告吴邪。他失忆后记起的事情非常有限,脑海中却隐约有关于某种味道的联想。很可能就是那个人所说的“死人味道”。




见他不为所动,吴邪显然有些着急了。他三步两步地跑过来,凑到张起灵的脖颈的位置,深深呼吸。他们离得那么近,吴邪带着暖意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之间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他对自己的味道毫无感觉,却从吴邪身上分辨出一种熟悉的花香。




像是屋檐留下的小雨,点点蜜糖从蜂巢中漏下,一滴一滴,悠长而散漫地汇聚成了这样的甜味。




他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了脚步。孤山路沿途有很多家类似的铺子,里面出售西湖藕粉,龙井一类的杭州特产,价格往往很高,本地人是不可能在这里买东西的,只有想带纪念品回家的游客才会光顾。




接待他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得知他想要的东西,非常热情地帮忙找了起来,把柜台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从角落的抽屉里,终于找出了一个透明的罐子。




“这是去年卖剩下了的,你真的还要吗?”她向张起灵确认道,“小哥哥,不如你多在杭州呆几天嘛,再过半个月,今年的桂花就开了。到时候有新的桂花糖,还可以赏花喝茶,特别热闹。”




张起灵摇摇头,付了钱。罐子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他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旅行包。




“真的不能多待几天吗?”小姑娘不甘心地追问道,“小哥哥,那些景点你是不是都去过了?杭州的秋天可美啦,留下看一看吧。“




我没有时间了。张起灵想要这样回答。时间对他慷慨又吝啬,时间给予了他漫长的岁月,却不允许任何一秒为他所用。他错过了花期,他从来没有见过杭州的秋季。




张起灵重新背好行李,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第一场雪前抵达长白山。




“小哥哥,路上小心!”小姑娘在他身后喊道,“有机会的话再来杭州玩!”




在长途大巴离开站台的那一刻,他允许自己回头,最后一次打量这个城市。乌云低垂,朦胧的秋雨终于落下,像一层细密哀伤的雾,试图挤干体内最后的眼泪,以留住心意已决的爱人。街上的行人只好被迫承受着这份哀怨,他从心底希望吴邪的身影并不在他们之中。




张起灵靠在窗户上做了一个梦。一团朦胧的烟雾从行李包里的玻璃罐子里一点一点漏了出来,令他的舌尖在梦中也覆满甜意。




在这种熟悉的气息中,他一路向北,终于抵达秋天的二道白河。






8.




吴邪总有种感觉:一旦那把刀完成打磨,张起灵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只是一个感觉,即便真的如此,他也无法阻止。实际上,他并不想阻止。尽管他强烈怀疑,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使张起灵欣然前往。他的确从未要求过对方的陪伴。他们之间没有承诺,吴邪并不需要承诺。有些话问出口就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已经学会对不愿知道答案的问题保持沉默。




张起灵耐心一流,在他每日坚持不懈的打磨中,短刀逐渐恢复了活力。吴邪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张起灵正坐在院子里,用冰冷的山泉冲刷刀身。吴邪靠在门框上昏昏欲睡。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疲倦感已经深入骨髓,他对此并不在意。天空碧蓝如洗,是难得放晴的好日子。阳光一片金黄,光可鉴人刀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吴邪在这光线中不安地拉拉袖子,半睡半醒间,眼睛被某种柔和的阴影覆盖。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布料不放,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中,终于沉沉睡去。




半夜又落雨,吴邪贪凉没有关窗,风把雨滴吹进屋里,枕头都湿了一片。第二天果然发起烧来。




张起灵给他找到了退烧药,热度却降得很慢。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着抖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傍晚,房间一片昏暗,窗外大雨不止。他下床找了一圈,张起灵不在,那把刀也消失不见了。




吴邪裹着被子坐在客厅里,冷静地思考着到底是冲出去找人,还是回去再睡一觉。天彻底黑了下去,手机在一小时前推送了山区暴雨和滑坡警告。他胡思乱想着要给鸡棚盖上塑料布,胖子那屋还会漏雨,房顶的腊肉是不是收回来了……忽然被一道响雷打断思路,抬起头,张起灵正迎着倾盆的雨幕走进院门。




他浑身湿透了,一定是进了山。身后的背包满满的,不知带回了什么。右手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腰间别着那把锋利的短刀。看到吴邪的一瞬间,身体动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在原地站住了。




吴邪却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抱了上去。张起灵扶住他,用相对干净的左手摸摸他的额头,道:“都是泥。”吴邪把头埋在他肩膀里不放手。




胖子回来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闻过比小哥带回来这堆草药更难闻的东西。




好在吴邪什么也闻不到,吃药的痛苦减轻三分之一。张起灵每次都用新鲜草药,山里没有的才让外面寄过来。吴邪对厨房不精通,他不知道张起灵从两元店带回来的那把刀,原本就是一把做菜用的桑刀,切菜如发丝,被张起灵用来处理草药。方子出自谁手尚且不知,熬出的汤汁却奇苦无比,药渣倒在院子里,三五天猫狗不近。




吴邪丢了嗅觉,味觉却还在,每次喝药都感觉像是在吞一块融化的蛇胆,接近以毒攻毒。




“……小哥你这药苦的,除了我以外是真的没有人敢喝了。”吴邪咽下最后一口,满不在乎地咂咂嘴道。




实际上,吴邪没那么在意,他其实也不喜欢被提醒自己都失去了什么。因为失去的太多,嗅觉只是那其中太小的一部分,几乎无关紧要。他想张起灵应该是有所愧疚,这么想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于是他也不曾开口。吴邪知道吴二白对他是愧疚的,后者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是上一辈的他们连累了自己。但吴邪心里很清楚,事情并不是这样。所有的选择由他自己做出,如果不是甘愿,没有人可以逼迫他走上这条路,就连命运也不行。如果一切重来,他完全有能力选择和他爹一样的人生。然而,倘若真的重新来过,难道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吗?恐怕是不可能的。




既然心甘情愿,就没有怨言。




“我不想再喝了。”吴邪推开面前的汤碗,坦言道:“我知道你的苦心,我其实没想到你会……算了,总之谢谢你。但已经喝了这么久,我想这件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希望了。”


他摊摊手道:“坦白说,我也习惯了。”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就在吴邪怀疑他是在打晕自己灌进去和掐着自己灌进去之间犹豫不决时,这碗药忽然又被推了回来。




“这是最后一副。”张起灵坚持道。




吴邪无可奈何,只好给他比了一个OK。张起灵满意了,从柜橱拿出蜂蜜,兑上水给他吃完药漱口。吴邪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口气见了底。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天灵盖冲向胃部,整个口腔又辣又苦,他怀疑张起灵放了胡椒进去。




张起灵拿起汤碗去冲洗,吴邪忽然看到了桌上装蜂蜜的罐子。




“小哥,你还记不记得……”他抹抹嘴,回忆起张起灵留给自己那个旅行包里的玻璃罐子,”上面写着是桂花糖,我发现的时候都长毛了。”




张起灵背对他的身影一顿。




吴邪道:“是不是你拿错了?”他开玩笑道,“别告诉我那装的其实是你们张家的长生不老药,我已经给扔了。”




“没有拿错。那是我买的。”




“啊?”吴邪呆住了,“你买糖干什么……”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最后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这个人。不管他买来干什么,关键是自己淋着雨像疯狗一样在街上找他的那个时候,这个人居然跑去买糖了。




张起灵点点头,“我想把它带进去。”




他想说,因为这是你的味道,一直是你的味道。他想说这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事情。但你一路跟了过来,那时我才发现并不需要了,我一定不会忘记。




“……开玩笑的吧。”吴邪讪讪道,一个大男人被人说闻起来像桂花糖也太……他的耳朵有点烫,下意识地反击道:“我还觉得小哥你闻起来——”




他停住了,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令他难以呼吸。




“我,我忘了。”吴邪茫然道,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嗅觉,他已经失去它很多年了。他忘记了桂花是什么味道,他记得每年十月家乡道路两侧的桂树,被雨水浸湿后零落一地的花瓣,他记得那种馥郁的花香应当很甜,然而他想不起也说不出的是,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他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多想跑回那一年夏末初秋的孤山路,紧紧抓住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天在下雨,但是没关系。他们可以等,站在树下一直等下去,等雨停,在桂花绽放前一直等下去。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改写整个故事,之后的那个十年也可以免去,还有他将要承受和已经吞下的全部苦痛和失去的东西。




吴邪常想,如果他们的故事是一本书的话,主角是他也未尝不可。这个故事自然精彩,当读者合上书册,一定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感慨:终极到底是什么;张家长生的秘密又如何解释;那个在汪家莫名消失的男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张起灵平安走出青铜门了吗,他最后有没有找到了自己的家……诸如此类的问题。但对于“吴邪”这个主角,恐怕就会有些一言难尽了吧:这个叫吴邪的家伙,好奇心也太强了吧,简直让人火大……他最后到底有没有一些长进啊?——也许读者会这样发问吧,毕竟就连他本人,有时也无法认同现在这个自己,更找不出什么可爱之处。




倘若顺着这条长长的线,顺找源头的话,这一切究竟因何而起呢。也许三叔会说,是因为一个局。潘子呢,潘子是为了恩情。解雨臣和霍秀秀为了反抗也为了解脱。他的师傅黑瞎子就难说了,说不定这个人只是任性而已。胖子毫无疑问是为了兄弟。而张起灵,恐怕是因为一个约定。至于吴邪自己,可以列出的理由有很多,比如解开谜题,比如宿命,但吴邪知道,他心中真正的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他想自己也许早就爱上了张起灵。在那十年里,他无数次承受鼻腔灼烧的痛楚,祭祀了嗅觉的记忆,只为交换幻境中的一次时空错乱的重逢。然而,他并不是真正失去了那些记忆,它们只是失去了水分,静静在时光的阴影中等待被唤醒的一场大雨。他当然记得巴乃的湖畔,云彩在远处唱歌,张起灵坐在他身边,他闻上去像是雨中带雾的一片深邃森林;他又从雪山的悬崖跌落,一次,两次……没有分别,碎雪如同沙子一样涌进他的嘴巴和鼻子里。此时的长白山也是墨脱,是西沙海,也是巴丹吉林;他在庙里的天井中与那座石像作伴,院内弥漫的香气中有一片盛放的花海,封印了三日的沉寂,错过的花期与前世的记忆。




气味在这里戛然而止,但记忆却还在继续。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由残缺的鼻腔进入体内,抚慰他千疮百孔的肺叶,涌上曾被一刀割破的咽喉,最后回到口腔,发酵成为难以回转的苦涩,强迫舌尖细细品味。




太苦了——吴邪张张嘴,想要骂上几句,至少也要抱怨一番。但他说不出话,嗓子已经被苦哑了。




他渐渐回过神,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张起灵紧紧抱着他,他的手在颤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细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在那一瞬间,吴邪忽然又闻到了阔别多年,温暖又熟悉的味道。




他听到张起灵低声问道,“值得吗。”他的声音干涩。




吴邪笑起来,眼中的雾气化作雨滴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唇侧。他用舌尖舔了舔。




“你尝尝。”他吸吸鼻子,碰了碰张起灵的嘴唇,“是甜的。”






眼泪是甜的。




















FIN.




*酒吧的故事出自毛姆的《作家笔记》


后记点这里




苦尽甘来,817快乐



【瓶邪】《论旁白杀死主角的方式》(一发完,EG向)

碎碎九十三:

看了一个恶搞的小电影,感觉肚皮都要笑穿了,忍不住就撸了这个小短篇,为可怜的主角老吴点蜡嘻嘻嘻。


视频戳这里: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2081909/?from=search&seid=12442380711214911091




《论旁白杀死主角的方法》






自从搬到雨村来住,我和胖子还有闷油瓶每天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游戏的规律生活,一年中有三百天是十分宁静的。


另外不宁静的六十五天里,有五天是因为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他们总会在某一天“不约而同”的坐几十个小时的车跑到我这里来,嘴上还要抱怨我这里狗不拉屎鸟不下蛋。


这次来的就更全乎了,小花带着秀秀,黑瞎子带着他不靠谱的徒弟,他不靠谱的徒弟带着黎簇这个小王八蛋,几个人轰轰烈烈的站在我家门口,不知道的以为寻仇来了。


这些王八犊子来就来吧,土特产也不带一点,五个人空着十只爪子就来了,还要吃要喝的。胖子没办法把我珍藏的咸菜都拿出来了,我则跑到村口小卖部买了五瓶二锅头。


酒足饭饱之后才六点多,人多没事干,干脆聚在一起分成两拨打扑克,我甩了一张A,道:“尖儿。”


接下来轮到胖子,他在自己的一把牌里摇摆不定,就在我即将张嘴催他的时候,突然从空中飘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没有用错词,就是从半空中飘出来的,十分诡异,声线听起来像三流电视剧的旁白配音。


——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慵懒的挤在客厅里打扑克,表面上看着岁月静好,实则各怀心事。至于吴邪,他在这个小山村里歇的太久了,早就不耐这种招待来招待去的戏码,心中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些烦人的家伙赶回北京去。


“???”我差点把嘴里在嚼的口香糖喷出去,心道什么鬼,我幻听了?


——吴邪差点被自己嘴里的口香糖噎死,他用疑惑的眼神扫视了一圈自家的天花板,心道什么鬼,我幻听了?


“……胖爷的耳朵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胖子放下了手里的牌,伸出小指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眼,“我怎么听见一个男的在说话?”


秀秀闻言坐直了身体,道:“你们也听见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能听见呢,哥,这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连忙摆手:“怎么就是我了,我啥也不知道,胖子,是不是你坑我?”


“屁!我看是你小子坑我们呢吧,说吧,把扩音器搁哪儿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胖子怀疑是吴邪最近闲的发慌就拿老哥几个开玩笑,昨儿他就看见吴邪鬼鬼祟祟的在客厅里溜达,反正这屋里一共三个人,既然不是他做的,就一定是吴邪。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们都看向胖子,胖子眼底的疑惑越发深了,他抓了抓下巴,做出思考的表情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胖子开始偷偷的想了几个数字,分别是三十二,五十七,六十八。


胖子一脸懵逼,明显这个声音说中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卧槽。”


苏万咽了口口水,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声音好像电视剧里的旁白?唯一不同的是咱们能听到,但是电视剧里的人听不到,就好像上帝视角一样。”


——苏万说道。


黎簇本来一副中二少年的模样坐在角落装逼,这时候也总算坐不住了,他一贯不乐意跟我们这些大叔玩在一起,大抵是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光和闪电吧,他有些不屑的道:“他们耍你玩呢你还当真,不就是唱双簧,还什么旁白配音,说来说去不都是他们俩的内心想法吗?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无聊。”


——来的路上黎簇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当然这些是他的私人事情,我们后面再说。此时的他在说话之前,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以前上学的时候,那个坐在他身边的漂亮的小姑娘。人就是这样,偶尔会想到一些与现实毫无关系的事情,以此提醒自己时光飞逝的事实。


黎簇的脸色一变,显然也被说中了心中所想,我有些同情的看向他,被当众揭老底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小鬼毕竟是小鬼,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八个人中一半被掀了老底,小花和黑瞎子都很机智的没有开口,至于闷油瓶,他好像根本听不到这诡异的声音,硬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站起了身,仔细的打量了四周,这房子我太熟悉了,有人入侵我不可能不知道,只好喊道:“是谁在屋里?再不出来我就不客气了!少他妈装神弄鬼的,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以前是干嘛的,胖子!把那个八二年的黑驴蹄子拿出来!”


——吴邪直觉这不是什么人开的玩笑,他对自己完全不曾涉及的领域向来有些抵触,可作为屋主,他又不得不站出来表明态度。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张起灵给自己壮胆,嘴上不服输的喊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闷油瓶总算给了一点反应,眼珠一转看向了我,我再怎么没皮没脸,被戳个底掉也难免心虚,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道:“你管我看谁呢,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胖子做了个口型,大家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胖子把手放在了脖子上,那里挂着一个犀牛角,他认为这肯定是鬼怪作祟,每个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肌肉,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只有苏万是个例外,他的内心十分雀跃。


面对大家的目光,苏万假装无辜的眨了眨眼:“我只是觉得这个声音挺好玩的,你们看过一个微电影没有,叫做论旁白杀死主角的方法,里面就是所有人都听得到旁白的设定,我觉得这个声音就是咱们这个世界的旁白。”


所谓的旁白,是电影电视剧里常用的手法,跳脱出画面直接用语言来介绍影片内容、交待剧情或发表议论。


我有些纳闷,如果这是旁白,那这个旁白是解说给谁听的?难道我们这个世界其实不是真实世界,我们只是某个电视剧或者小说里的人物?这也太扯淡了吧,我会怀疑人生的。


——吴邪想了很多,他很容易陷入这种逻辑谬论中不可自拔,有时候他会很矫情的怀疑人生的真谛,比如洗澡和睡觉的时候。


我有些忍不住了:“嘿,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多人呢,你怎么就逮着我一个人说啊?说别人不行吗?”


——吴邪大喊道,事实上他说对了一半,作为主角,他总是比其他人更多一些出镜率。


“什么主角!”我大喊,结果那声音鸟都没鸟我。


“啥玩意?胖爷一直以为我才是主角哎,这家伙有什么资格做主角啊?”胖子一点也不心疼我,还饶有兴趣的玩了起来。


黑瞎子一本正经的道:“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废柴主角定律,不过我能问问谁是男二号吗?”


——津津有味的看了半天好戏后,黑瞎子决心把这件事搞得更有趣一些。他没有想过,也许这时候说出他的真名字会让气氛更加火热,毕竟这是每个人都好奇许久的谜团,过去他们猜了很多名字,没人想得到,他的真名居然会是齐德隆咚强。


这个奇怪的名字被说出来以后,秀秀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苏万和黎簇忍了又忍,脸都憋白了。我很难得能从黑瞎子脸上看到一丝抽搐,他肯定是被这个“旁白”耍了,有些无奈的道:“有点职业道德行吗,不知道你也别瞎说啊。”


——好吧,被发现了,这确实不是他的真名,可气氛确实火热了起来不是吗。


这一闹气氛火热没看出来,气氛凝重倒是很明显。我是不懂什么主角什么旁白的,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任由事态发展,可能每个人的内心都会被拿出来深度剖析一次,这可不是什么愉快地体验,尤其是被重点照顾的我,可不敢让他继续逼逼了。


我问苏万那个电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苏万告诉我电影里每个人的老底都被掀了,然后互相残杀,小酒馆里一阵腥风血雨,所有人都嗝屁了。


电影里的故事发生在西部,野蛮时代被挑拨到互相残杀也不是新鲜事。我觉得再怎么被掀老底,以我们几个人的交情,也不可能被这个声音挑拨到那个程度,稍稍安心。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奇怪的名字上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身手矫健的跳上了房梁,细细的摸索了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人也没有扩音器的存在。


我给闷油瓶点了三十二个赞,在我们闹成一团的时候,果然只有他临危不乱,记得检查清楚这一切的源头。


——发现没有人为痕迹后,张起灵感到一丝困惑,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其实他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自己无力的事实,所以他面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


“……”如果旁白说的是真的,那可就好了,现在大家全都听到了,我隐约感觉到闷油瓶的人设,崩了。


——吴邪心想这下糟了,张起灵的人设崩了,他一定不会放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如果他大开杀戒,那这屋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小花本来离闷油瓶最近,听到旁白之后,默默的拉着秀秀朝后退了一大步。黎簇和苏万则躲到了门口去。


——张起灵面无表情的站着,方圆三米内早就没了人,这一会的功夫,吴邪已经想了一百种可能的死法,比如会被张起灵一脚踹到墙上去什么的。这个熟悉的死法让他回想起了十年前,有些忍俊不禁,那一天张起灵来找他告别,他第一个想法却是这个穷鬼要跟我借钱。


“……”


——每每涉及到张起灵的事情,吴邪总会特别在意,他试图修正自己在张起灵心中是个傻逼的形象,可惜每次都适得其反。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想类似的事情了,不然他的心事就会像直播一样播给大家听,还没有礼物可以拿。


——情谊宛如塑料花一般脆弱,其他人难免庆幸自己不是主角,他们摆出同情的表情,实则无比期待接下来的爆料,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死道友不死贫道。


我心说这他妈什么主角啊,主角就是被你们这么拿来糟蹋的吗?这他妈还有没有一点金手指了,主角光环都他妈是骗人的吧。我这边已经快要憋屈死了,那边那个该死的旁白还在喋喋不休。


——吴邪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为他的内心有很多秘密是不能被人知道的,尤其是那个秘密。


“你他妈的敢说!”


——他暗恋张起灵已经很长时间了,也许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在他心里留下了浓厚的一笔。这件事被他深深的埋在心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怕被踹到墙上去只是原因之一。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胖子的嘴巴里都能塞鸡蛋了。我还能保持这站立的姿势我自己都佩服自己,搁在十年前被这么行注目礼,我早就晕了。


——吴邪感到一阵绝望,他不敢去看张起灵的表情,生怕会在那张脸上看出几丝厌恶。但同时他又有些期待,反正都被说出来了,不如借此机会,听听张起灵内心的想法。


——他从来都不知道,在张起灵的心里……


我一直期盼着这个旁白声音消失,然后他就真的消失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好死不死的半截话。


至于后来我是怎么了解到张起灵的内心想法的,我并不是很想说,有些事就应该埋在心里,人与人之间需要距离,很远很远的那种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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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产自销①:

想模仿动画人设的感觉画一画瓶邪,准备画三视图+半身+各角度表情的,对自己的速度太高估了……没有时间了!!!

上传个半成品强行重在参与一下


【瓶邪】《关根的影集》

风途石头:

雨村又到了雨季,一天到晚雨下个不停,我们所有的日常娱乐都中断了,天天在屋子里憋屈得像个鸟。
连鸟都憋屈。身上整天潮嗒嗒的,坐着也是一身汗,呆得心烦。
我和胖子和闷油瓶锄了三天的大D,后来把胖子都给玩恶心了,闷油瓶没什么反应,他一向怎么样都行。
我没事就撩闲小满哥,但是这叔叔辈的狗显然不愿意理我,动不动就给我小眼神。
我像丧尸一样走进卧室,发现闷油瓶正在书架前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脑子一炸,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发现是我以摄影师的身份行动时的一本影集。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他发现老子写的没羞没臊的那啥日记了呢。
“这是我以前的摄影,这十年里到处跑,用摄影师的身份打掩护,倒是也看到挺多不错的景色,怎么,你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我把影集拿到手上,问他。
他活这一辈子什么地方没去过,我以为他不会感兴趣,就没给他看过,没想到他“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微微扭过身子看我。
暖黄色的台灯照亮他半边脸,让他整个人看着都温和了起来,我心下喜欢得紧,低头亲了他一口,拽着他的手把他拉到床上,抓了抓身后的靠垫,拍拍身边的空位让他坐过来。
我跟闷油瓶靠在床头,我把影集放在我们两个的腿上,跟他一起看照片,把照片背后的故事讲给他听。
前面都是普普通通的风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跟他讲着拍摄过程中的流水账,被小姑娘搭讪之类的。这些东西他也很认真地听着,看着照片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直到翻到雪山的照片的时候,闷油瓶的手停在了相册上。
那是一张雪山落日的照片。是我在墨脱的喇嘛庙拍的,当时为了掩人耳目,我躲在喇嘛庙里推演我的计划,数日不走出房间一步。那是非常与世隔绝的一段时间,我的大脑没有丝毫停歇。
计划快要完成的时候,我打开房门,在有闷油瓶的雕像的天井里走了一圈,然后走出喇嘛庙。
那是天光乍破之际,门口的火盆还在烧着,在满天的风雪里,只有这里有隐约的温度,我站在火盆旁边烤火,脑子里闷油瓶的影像与自己重叠。
我抬起头望向茫茫丛山之中,雪山里是一片静默的死寂。
“贵客从哪里来?”
“从山里来。”
“要往哪里去?”
“到外面去。”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一时间我竟鬼迷心窍一般,朝老喇嘛所说的闷油瓶出来的方向而去。
那是雪山的腹地,没有任何的道路,只有落差足有两百米的悬崖。所谓望山跑死马,即便那所谓的绝路看起来不远,但在几乎与大腿一样深的雪地里行走,就花费了我将近一天的时间。
彼时黄昏将至,西藏血色的落日仿佛落在了那处高耸的悬崖之上,我眺目远望,心中升起一股几近苍凉的诡异感觉。
落日了,我没有任何装备和防护措施,不可能再继续前进了,我到不了那处悬崖。此间种种像是暗示,在我对闷油瓶怀有那样的心思且身处生死迷局之时,一切都是被放大了的。
我站在那里凝望许久,直到残阳落到悬崖上堪堪站立,我拍下了这张照片,转身而去。
一年后之后,我在这里被人割喉,跌下悬崖。
“这是我在墨脱拍的。”我说,“小哥,你当时到底怎么出来的啊?后来我走过去了,也没有找到路。”
后来老子还掉下去了呢,也没找到路啊。
“故地重游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闷油瓶回答我。我心想那可不能领胖子,不然他不得把什么都给我抖搂出来。
闷油瓶似乎对这张照片很感兴趣,伸手把照片拿了出来,我喉咙梗了一下,假装并没有什么,谁知道闷油瓶看了一会儿,竟然把照片翻了过来。
“我曾踏月而来,只因你在山中。”
这是席慕蓉的一句诗。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我看着照片出神许久,脑子一抽就写了下来。
现在的感觉好像暗恋被人发现,虽然两个人已经老夫老妻了,但是这小文艺着实让我很害羞。
闷油瓶的手指轻轻抚摸瘦金体的边角,像是怕把字迹碰掉了。我不出声,装作若无其事,闷油瓶转过脸,一只手压着我后脑,吻我的额头。
这个温柔而深情的吻持续了很长时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等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肉麻。”我为了缓解自己的情绪,故意咧嘴说。
闷油瓶晃了晃手里的照片,挑眉看着我,大概是在说“谁比较肉麻?”
我一把抢过照片塞回影集里。
其实塞不塞回这张是没有意义的,我所走过的地方都和他有关,与他有关的地方我就没有办法不留下自己的蛛丝马迹,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曾秘而不宣的心事。
光是闷油瓶的雕像我就照了十多张。天气晴朗时的、暴雪纷飞时的、夕阳渐沉时的、圆月初升时的……不同色调的闷油瓶的石像整齐地在相册里占了一整面位置,像是一副放大版的连连看。
“很难保你不会做同样的事。”为了颜面我梗着脖子道,“好歹我没对着雕像撸过。”
闷油瓶被我逗笑,他的手指搭着相册的边缘,看着照片的眼睛里绝非空无一物。半晌过后他对我说:“吴邪,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我和世界的联系,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是那联系很快就破灭了。”
“我亲自为她举行了天葬,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永远都不会再找到联系。”
我没想到闷油瓶居然会对我真情流露,就算在一起这么久,他也从未主动提过他的事情,遑论这种内心的感受,我有些受宠若惊。他拉起我的手,接着说:“直到我遇见你。” 他说着亲吻我的手指,而眼睛还在看着我,我在内心里呈现一种猫式懵逼的姿态,但是心里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种近乎于热恋少女的粉色心情。
没错,他娘的,粉色的,跟解大花一个颜色。
我凑过身去亲吻他的眼睛,捧住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分开时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上唇,拉扯了一下。我们近距离地看着彼此,呼吸交缠在一起,我问他:“你还想继续看吗?”
闷油瓶说“嗯”。
……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那么明显地跟他求欢,他居然嗯?!这种人居然也能找到对象?!老天无眼啊!
我们两个恢复坐姿,我内心极度卧槽,闷油瓶还用“怎么了”的眼神看我,我撇撇嘴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照片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我根据我自己的规则给它们分了类,所以故事听起来时间略混乱,不过是在哪个时间段的我是不会记混的。闷油瓶确实很有鉴赏能力,总是能挑出来很有故事的照片。不过别人跟我说过,有些照片让人看着就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感情。
说这话的人是胖子,目的是为了讽刺我。
这里面的照片大多都是景色,山峦草木,落日斜阳,我走过的地方大多比较荒凉,照片的意向一向恢弘又沧桑。
谁能比老子更沧桑。
老子头发都没了。
这张照片是在巴丹吉林照的,我站在沙丘上,身上穿着红色藏袍,狂风卷起沙尘和我的衣角,我半偏过头,眯着眼睛,目光所落之处让人琢磨不清。
这他娘的是我这么多年拍得最成功的一张自拍了,以至于得意到美滋滋地夹在了影集里,天知道我弄相机的时候有多大费周章,又是垒石头又是找角度的。
当时就是觉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活着出来,要是死了还没张好照片多憋屈,闷油瓶出来了一看我照片,呦呵,这是哪家老屌丝?多没面子,怎么说也得装一回逼。
看来我当年的处心积虑取得了很大的成功,闷油瓶盯着这照片好半天,我得意地用肩膀撞他一下,问:“怎么样?够不够味道?”
闷油瓶对我这贱样一向无可奈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越发得意忘形,说:“你是捡到宝了知道吗?这是老天爷给你的福气。”
闷油瓶跟我额头贴着额头,蹭了蹭,说:“嗯,毕生所有的福气。”
我不知道闷油瓶今天是不是被打开什么开关了,简直情话技能max,我被他哄得一个来一个来的,不好意思地推开他,说:“你快点看吧,看完睡觉。”
影集这时候只剩下几页了,没有什么内容,闷油瓶翻页的时候掉下来一张照片,他捡起来,我也凑过去,发现那是我们的合影。
准确地说,是我跟闷油瓶的雕像的合影。银白色的月光从天井上撒下来,院子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我和石像并排坐着,照片中是我们的背影。相片看起来静谧而温和,不知道的,怕是真的会以为那是我和闷油瓶。
这是来找我的小喇嘛偶然拍下来的。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他像是安慰一样亲了我一口,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不妙的事,要把照片抢下来叫他睡觉。
闷油瓶对这张照片很有感情,端详了许久,然后把照片翻了过来。
OMG!我抬头捂住脸,心想同样的状况发生两次算是怎么回事。闷油瓶见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眸光像是深潭的水轻轻荡了一下,旋即变得幽邃。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亲吻我的头发和发际线,然后一边把我压在身下一边熄灭了枕边的灯。
那句话是“ich vermisse dich”。
德语的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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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泽:

【他是龙】吴邪小时候的故事,鹅家滴葱是不是你给偷摘的梗,Ps黑眼镜的旅馆还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