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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817发糖组】回甘 (全文完)

ever229:

原著向,时间线打乱,一个关于吴邪失而复得的嗅觉的故事


BGM:Fix You(Coldplay)




1.




在最冷的地方,人的感觉是靠不住的。低温会剥夺嗅觉,风携着碎雪迎面而来,刺痛着鼻腔中的毛细血管。他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万里冰川间只剩下铺天盖地灼烈的涩意,是那一年长白山的第一场雪。




那种味道难以用文字去形容,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常常将这段回忆拿出来反复咀嚼。时间久了,连他也开始怀疑那气味是否真的存在。




吴邪想,自己已经尽了力。又想,这件事大概只能到此为止,无能为力了。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强烈的无力感。面对一个心意已决,不为所动的人,就像在写一份拉丁古文写成的试卷,内容晦涩难懂,让他一筹莫展。他在考试结束前最后十分钟里奋笔疾书,乱答一气,祈祷哪怕只有一个字能与正确答案沾边,最终仍然是答非所问。




四周安静极了,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是唯一的倒数计时。




吴邪与他艰难晦涩的古文考卷四目相对。他很难想象,再过几十个小时,面前的这个人将会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或者是整个世界。无论如何,他还是不能接受。




“是不是有人强迫你去那里的?”吴邪问道,”你们那个……张家,是他们给你的任务?如果你是被迫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他诚恳道,“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你也看到了,过去我们遇到过那么多走投无路的困境,还不是一路走到这里了。有的时候,只要你敢想,就还有希望。”


“对你来说,也许如此。”张起灵道,焰火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不断跳动着,从吴邪的角度看过去,几乎错认为是他眼中波动的情绪。张起灵停顿片刻,道:“这件事已经别无他法,必须有人要去这么做。”




吴邪不得不深呼吸,巨大的失落和绝望让他喘不过气。事已至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一个人走进酒吧,告诉里面的人,他们的朋友马上就要举枪自杀了。他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去阻止。人们问,难道你不应该做点什么吗?他答道,不。然后拿出一瓶酒,坐下来,等待枪声响起。*




也许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互相理解。如果张起灵认定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没有权利去阻止。




但吴邪做不到。他想起他们一起相处的那些日子,被张起灵拯救过的无数条性命,包括吴邪自己。张起灵绝不是一个轻贱生命的人,吴邪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那扇该死的门而放弃这个世界。




“你不该跟到这里。“张起灵轻声道。他紧紧握着自己受伤的腕骨,似乎在抵抗着某种痛楚。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天亮就回去吧。“




“……我他娘的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吴邪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怒意像刺刀一般扎进他的心口,火辣辣的痛意在胸腔燃烧。“你一声不吭地跑来找我,说是告别,饭都没吃完就跑了。我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担心才跟着你跑了大半个中国。”他感觉到指甲被自己越来越深地掐进了手掌中,疼痛很模糊,“没错,你是不让我跟着,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是我自作自受。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去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吴邪咬着牙,声音颤抖,“你这样完全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和”自私“二字绝缘,这个人一定是张起灵。无论吴邪有多生气,也无法开口指责这个人自私。




“……对不起。”吴邪泄了气,重新坐下来。“对不起,小哥。我不是有意和你发脾气,我就是……”他咬咬嘴唇,沮丧道:“没有办法了。”




“其实你来杭州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吴邪苦笑道,“如果你真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这里,我恐怕要更后悔……既然你把我当朋友,那这些我都愿意承担。”他闭了闭眼睛,内心无比酸涩。“你不用担心,明天我会走的。”




张起灵点点头,起身去整理他们的行李。他把自己的装备一件件挪到吴邪的背包里,吴邪发现他似乎非常在意自己一路带着的东西,手腕受伤也不肯让他背,好像是藏了什么重要的宝物。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张起灵刷地一声拉上了背包拉链,忽然转过身,吴邪一不小心差点和他撞上。




“你藏了私房钱要带进去,我也管不着的。”吴邪捂着鼻子,勉强开了个玩笑。




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张起灵带着热意的呼吸。




原来他的体温挺正常的。吴邪恍惚地想,认识那么久,关于张起灵他却仍然还有一千零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没能问出口的,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了。原来这就是没有时间了。




在张起灵转身离去之前,他忍不住叫住了对方。




“值得吗。”吴邪轻轻问道,“你觉得值得吗。”




问题刚出口,吴邪就后悔了。打个比喻的话,这就像一个被甩了的女孩子,在对方甩手走人前苦苦追问着她究竟哪里比我好。正因为答案如此显而易见,这个问题才显得更加愚蠢。但吴邪不在乎愚蠢,他犯蠢的时候太多了,此时无论如何也想问出口。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或又是类似”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的回应。没想到张起灵居然停了下来,看着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在那之后的十年里,每当吴邪回味起这个笑容时,仍然觉得张起灵在表达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深意。那笑容如同包裹着黄连苦果的那一层糖衣,是无穷无尽的苦涩前,最后能够享受到的一丝甜意。




“很值得。”张起灵说。






2.




离开墨脱的前一天,吴邪将自己仅有的一件藏袍留在了那座雕像上。




他在这个喇嘛庙住了近半年时间,冬末时从尼泊尔被人指引来到这里,中间发生诸多变故,从雪山归来时外面已经跨了年。胖子先回了北京打理铺子,吴邪一个人留了下来,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慢慢思考。这里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忧郁,冬天的风略带寒意,猛烈驱赶着在大团云层,在天井中投下的阴影如同鱼群在海面迅速移动变幻。光与尘的颗粒在强烈的紫外线下几乎无法分辨,在阴影中向光亮处看去,像细雪在空中浮动,闪烁金色细碎的光芒。




他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冬去春来,山下的桃花开了,他仍然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




临行前,最初接待他的老喇嘛邀请他到自己的房间喝茶。经过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成为非常好的朋友。正是从他口中,吴邪得知了南迦巴瓦藏海花的故事。




他知道张起灵当时并没有流泪,他是不会哭的,才会在雕像上刻出哭泣的表情。




人的疼痛是没有办法与他人分享的,感同身受这件事并不存在。他只能靠想象去体会那种巨大的痛楚。然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刻骨铭心的都变成了故事,如果不是那座雕像,也许这个故事就会被永远淹没在这间喇嘛庙里。




告别之际,仍然是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浓厚的藏香无处不在,吴邪慢慢喝着手里的酥油茶,经过几个月时间,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奇怪的味道。




“他离开之前,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吗?”吴邪拍拍自己坐着的那块毛毯,看得出那布料曾经颜色鲜艳,如今却已蒙上一层黯淡色泽。




老喇嘛拨弄着香炉,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你现在闻到的味道,和他离开那一日出自同一盒熏香。”




吴邪对香学了解不多,他所了解熏香种类繁多,各有其用途和功效。有些熏香因材料稀有,因此十分名贵。在藏传佛教中,只有重大祭祀场合,或贵客和活佛才可使用。




吴邪嗅觉灵敏,平日不太适应寺庙中浓郁的味道。但这种香气却有些与众不同,在低温熏烤下,一缕青烟笔直地漂浮在半空中,散发若有若无的乳香味道。过一段时间,又似乎勾出了些许凉气。




“是前世的味道。”老喇嘛把盒子推给他,“尝一尝。”




藏香多为药用,少量食用与身体无碍。盒子里的东西,与其说是熏香,更像是一堆细碎的木屑,然而口感却很粘腻。舌尖仿佛被一小阵电流击中,辛辣酥麻的凉意在口腔绽放,铺天盖地的甘苦味道随之 而来,刺激分泌出大量唾液。 




吴邪用酥油茶冲淡了嘴里的味道,笑道:“尝起来不像是特别幸福的前世。”




“此香取自腐朽之木,经过时间发酵而来。”老喇嘛道,“记忆也是如此。这一刻的意义,并不是定论。过后再来,味道又是不同。”




吴邪没有接话,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遮遮掩掩的对话,这种时候去追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没有用的。他听得出对方话里有话,他只需等待。




“那个故事让你感到困惑。”老喇嘛看着吴邪,他说的是南迦巴瓦的故事。




困惑也有,更多是心痛。吴邪垂着眼眸,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假如有一个不怕冷的人,能够衣衫单薄的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生存,仿佛低温对他没有影响。我常常会想,如果是这样的人,硬要他穿上保暖的衣服,到底必不必要。“吴邪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原本以为他是感受不到寒冷的。现在才知道,他并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寒冷,不在乎痛苦的人,真的需要我去拯救吗。”吴邪茫然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缕白烟,喃喃道:“也许我想那么去做,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他。"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冷,一定会痛。“老喇嘛温和地反驳道,“你若不为他添衣,不为他止血,这个人必死无疑。他在乎是否,与这件事无关。”




“也许他也不在乎生死。”吴邪道,“他那个时候……真的不在乎了。”




“你在此地,正源于他尚未舍弃的念想。”老喇嘛平静道:“若非如此,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吴邪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室内逐渐被黑暗淹没了。这时老喇嘛点燃了一盏酥油灯。有人进来通知晚饭。




他向老喇嘛道别。他必须走了。一旦下了决定,等待他的路将会艰辛无比。




“请上师帮忙,将那座石像保存下来。”吴邪行了礼,“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你会的。”




老喇嘛淡淡一笑,眼睛明亮而深邃。“你会在失去一切后,重回此地。“他注视着吴邪,缓缓道:”你会在这里死去。在那之后,再次获得新生。”






3.




手术的地点选在一家隐蔽的地下诊所。那地方十分简陋,空荡荡的房间里摆着一张躺椅,除此之外,必备的工具只有一辆小推车和头顶的无影灯。吴邪感觉自己像是昆汀电影里某个中枪后不敢去医院治疗的黑道小弟,辗转被送到此地,即将在手术台上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坐在躺椅上看着黑瞎子给刀具消毒。对方的动作很熟练,弥补了简陋环境带来的不安。




“我必须再问一次。”黑瞎子弹了弹手里的麻药,“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如果这就是我独一无二的天赋,不好好利用的话,岂不是很浪费?”吴邪漫不经心道,“小哥是哑巴,你是瞎子,看来要加入这一行的精英队伍,必备条件是某种残疾。”他笑了一声,“况且,和其他比起来,失去嗅觉算是最轻的代价。”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黑瞎子毫不客气地推翻了他的观点,“人类五感中的任何一感,对生存的作用都是不可或缺的。你或许认为失去嗅觉只是吃饭的时候闻不到味道,实际上事情会变得相当复杂。你应该知道,人的嗅觉和味觉往往会互相作用,两者整合工作才组成了味道的感知。一旦失去嗅觉,你的味觉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你今后吃到的东西很有可能不会再是之前的味道了。“




吴邪思考片刻,点头道:“这个我可以接受。”




黑瞎子叹了口气,“好吧,我换种说法。你知道蛇的费洛蒙为什么可以储存信息?蛇是没有味蕾的,舌头才是它们的嗅觉器官。在爬行中吐出的信子帮助它们捕捉到空气中的化学物质,再送回口腔腭骨中线前两侧的犁鼻器,通过嗅神经直接与脑神经相连。所谓的费洛蒙信息,对它们来说其实是一种气味的记忆。人的犁鼻器是已经退化的器官,因此像你这样保留了犁鼻器功能的人,只要稍经改造,就能够解读蛇的气味记忆。然而从此以后,你会失去人类的嗅觉。“




“我想你还没有意识到嗅觉对你的重要性。”黑瞎子严肃道,“你对外界感知会因此发生变化,大到危险环境的预警,小到对一个人的好恶。手术将破坏你的嗅神经,造成嗅觉路径上的机械性障碍,这种改变很有可能是不可逆的。”




吴邪揉了揉脸,叹口气道:“……你用得着这样吓我吗?”




“走个程序而已,就算是手术前的知情同意书,把最糟糕的情况告诉你,省得日后后悔。”黑瞎子一本正经道,“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万一你的计划真的成功了,怕是有人会找我秋后算账。”




“有选择的人才有资格后悔。你不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吗。“吴邪淡淡道,“别无可选的人,谈后悔是没有意义的。”




他闻到了空气中挥发的酒精,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动手吧。”




吴邪靠着椅背慢慢躺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4.




二零一五年的中秋节,张起灵在福建的一座小村子里,吃到了他归来后第一顿团圆饭。




他随吴邪在杭州休整了一个多月,王盟把吴山居的店面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十年前,他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八月,他在店里翻着滞销的拓本,看着吴邪从远处一路骑着单车。南方还在盛夏的温度,吴邪骑车流了汗,看到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多年过去,铺子的装潢却几乎没有变过,看得出接手它的人想要刻意保持原状。相较之下,吴邪对自己的变化态度坦然,丝毫没有假装一切还是老样子的兴趣。他很快处理好了各个堂口的交接工作,杭州本地的一些铺子本就是吴二白在打点,剩下的生意几乎全部交给了解雨臣。吴邪待人待事的风格变化很大,原来在他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犹豫不决,似乎在这十年里被斩草除根地拔掉了。




他很清楚吴邪的潜力,却从未用过这些功利的标准去衡量他的强弱。无法否认的是,吴邪的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这些变化是导致汪家覆灭,终极被毁,以及他平安回归尘世的直接原因。他并不怀念十年前的那个吴邪,却也无法对这些变化无动于衷。人成长到一定年龄,一些思维习惯和心性已经固定,除非人生出现重大变故,想要彻底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堕落不过是顺坡滑的一错再错,能称得上拯救的,才能称得上一场艰难的战役。




“要让我说,这都不是事儿。只有他自己天天念叨那点破事,其他人根本没那么多瞎几把感慨。”胖子拍着他的肩膀,他们正在县城里一家两元店里闲逛,吴邪去了对面加油站给车加油。“不过,这可都十年了……”




张起灵从一堆破烂的金属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切刀,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交给胖子。




“这刀都锈成这样了,还能要么……”胖子嘀嘀咕咕,转头对他道,“但是有些事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胖子和他都是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很多年前两人就曾无数次在吴邪不知情的情况下部署了一系列安排。胖子非常关心吴邪,在这点上他们完全一致。




吴邪把停开到店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回去的路上换胖子开车,吴邪靠着张起灵的肩膀,在颠簸的路面上安稳地睡了一路。




将近十月,沿海的地方还是夏天的温度。回村的路上总见瀑布,瀑布下又成溪水,水速比较缓和的地方有清晰的蛙鸣,沿途为他们引导回家的路。




这房子是吴邪一年前买的,之后一直搁置,没有认真布置过。三人花了几周才整理成能住人的样子。这一顿中秋团圆饭也算暖房。胖子兴致很高,主动包揽下一桌饭菜。下锅前犹豫片刻,勾上吴邪的肩膀小声问他:“……天真啊,你现在能吃这些么?“




吴邪看了看案板上的鸡肉,立刻感觉身后一道熟悉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行啊。”他耸耸肩,“我没问题。”




后来的饭桌上,胖子亲眼看着吴邪把鸡汤咽下去,心里才踏实下来。这几年看着他一天天瘦下来,好像只凭一口气撑着,人却冷静得吓人,连眼睛都闪着异常狂热的光,差一步就要走火入魔。




他心里一高兴,又喝了点酒,边吃边和两人忆苦思甜起来。讲到西沙那一年,他俩被张秃教授骗得一愣一愣,张起灵在一旁听着,眼里也有点笑意。




“那次之后,再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鱼汤了。”吴邪感慨道。他说的是三人脱险上船后,胖子把船长私藏的石斑拿出来熬了鲜鱼汤。那时候他还满门心思专注于别人放在眼前那一点点鱼饵式的谜题,自以为人生才刚刚开始。尽管嘴上净说些自嘲的笑话,心里却并不相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无力感是一点点堆积而成的,等他回过神来,那些曾经单纯的追求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胖子看着他的神色,就道:“这有什么难的?咱们这里山清水秀,绝对不比西沙差。海鱼有海鱼的好,河鱼有河鱼的妙。赶明儿钓上几条,胖爷再给你做一回,也算是你天真无邪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了。”




“你说得倒挺简单。”吴邪点点筷子,嗤笑道:“越是深山老林里的东西,越是精怪,你以为这里的鱼是那么好上钩的?”




“嘿,谁说我了,我说是的咱瓶仔。这地方鸟都不来拉屎,咱哥仨除了这些还能干啥。”胖子一把拍上张起灵的肩膀,道:“小哥出马,别说是几条鱼了,龙王都能给钓上来。”




吴邪刚想说小哥怎么会陪你搞这些,没想到张起灵闻言却放下筷子,看着吴邪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




他的眼神落在吴邪身上,后者被看得有些不自然,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这地方的确没什么娱乐项目,难得小哥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吴邪移开视线,思索道:“不过要钓鱼的话,没有装备也比较困难。”于是两三口解决了碗里的饭菜,说要进屋上网买鱼竿。




张起灵的目光停留在吴邪离开的座位上。过了几分钟也站起来跟了进去。




吴邪的笔记本和手机都在桌上,洗手间的灯却亮着。他走到门口,发现门被反锁了,里面有人放着水龙头,水流发出的声音很大。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听到哗哗的水声中,不时夹杂的呕吐声和咳嗽。




那个中秋节的晚上,张起灵在洗手间的门口站了很久,一墙之隔内水流不止。直到里面传出马桶冲水的声音,才在黑暗中不着痕迹地离开了房间。






5.




嗅觉并不是吴邪失去的第一件东西。




他曾经在一间地下室中度过人生最漫长的四个月。那个地方没有窗,天花板中央嵌着一扇巨大的风扇,光线从缓慢转动的扇叶间隙中投下来,明暗轮替,像是坐在火车上靠窗的位置,行驶的过程中落在身上明灭的阴影和光。




王盟每天会把三餐送到地下室的门口,除他以外,那四个月内吴邪没有与任何人见过面。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如同一个自愿走进监狱的囚徒,一个享受戒毒所的瘾君子。风扇在头顶一圈一圈转动,是这个房间里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全部概念。




他将这个庞大的计划当做一场游戏,两者的设计过程实际上几乎近似。所有的关卡,转折,迷宫,过关所需满足的条件和结局……以及作为控局者的他如何预判这场局中所有人会做出的决定,全部由他设计掌握。




用笔所能记录下来的内容和演算远远不及大脑运转的速度。他放弃了手写,进入纯粹的冥想中。阳光透过风扇的间隙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上。吴邪感觉不到它们的温度,光线却依旧透过眼皮背后那层薄膜上的毛细血管,形成了一片明亮炽烈的红色,迫使他睁开眼睛。




“那些蛇毒让我看到的东西,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幻觉?”黎簇问。




十二月的北京雾气弥漫。吴邪只穿一件薄风衣,站在上风口点燃一根烟。黎簇在心里感叹着这人可真是装逼啊,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造型实的确拉风。只有吴邪自己知道,他已经闻不到烟草的味道了,只能单纯依靠大量尼古丁刺激肺部,才能起到提神的效果。




“他们让你读取那些蛇毒的时候,没告诉过你是真是假吗?”




“这些事情,他们怎么会和我说。对于那些人来说,我们的作用不过是人肉翻译机罢了。”黎簇不屑地撇撇嘴,又挑眉道:“不过,我看到他了。“他停顿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你的那个张起灵。”




吴邪侧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专门给我讲了一些他的过往身世,能看出来他是个关键人物。哦对,当然还有你的事……”




吴邪皱眉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他特棘手,而且身世挺惨的。”黎簇想了想,补充一句,“还说你很蠢,不自量力,居然想救他。”




吴邪低着头没有出声,大半张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香烟的火星像大雾中的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




黎簇心想该不会戳到什么痛处了吧,于是凑近去看,发现他其实在笑。




忽然间,黎簇觉得心中有一部分谜解开了。他呼出一口气,“原来我看到的是真的。”




“……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黎簇说,“你留给我的口信里,有一部分残留的记忆残受到了感应,当时让我闻到了一种味道。”他吸吸鼻子,努力回忆着。“一开始我以为是在海上,后来又闻到一种花香……我说不清,但是,印象很深刻,像……像被什么电了一下。”




吴邪怔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所解读的那种蛇毒,从成分上分析,含有可以致幻的化学物质。”他呼出一口白烟,道:“墨西哥有一种仙人掌,叫做佩奥特掌,是当地印第安人奉为神灵的植物。这种仙人掌提取出来的植物碱,可以用来制成一种名为麦司卡林的强致幻剂,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




他碾了碾剩下的烟头,看着黎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从作用原理上,蛇毒和这种致幻剂是不同的。你所解读出来的信息,实际上是蛇利用犁鼻器储存的嗅觉记忆。它们高度近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气味上。这种记忆形式转换到人类的时候,却有不同的效果。”他点了点自己的鼻梁,“但我们的记忆形式是多种的,主要由视觉,听觉和嗅觉组成,而三者往往同时发生,形成联合型记忆。也就是说,只要你记住了其中一种形式,另外两种也很可能会在联想的作用下被回忆起来。所以蛇只能记住气味,而我们却可以同时获得连声音和图像。“




“虽然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一旦摄入过量,造成的后果与吸食麦司卡林并无区别。你会开始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他想起无数次幻境中寻找的那个背影,清醒后只有他一人躺在地上,满脸覆盖鲜血与疼痛。吴邪闭了闭眼睛,继续道:“看过盗梦空间那部电影没有?里昂那多那个角色的妻子就是因此而死。尽管现在你已经了解自己拥有这种能力,我的建议是,以后不要再碰它。”




黎簇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当时找到我,就是因为你已经摄入了太多这种毒素,变得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吗?”




“是。”




“那,”他好奇道,“你是想要找到关于那个……张起灵的记忆,才这样的?”




“……也不全是。”吴邪捏了捏眉心,忽然感觉有点好笑,自己在和一个高中生谈论这种话题。“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问点有价值的问题。以后可能就没这机会了。”




“哎,干嘛不好意思。”黎簇笑道,“其实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们班以前有个女生,想要了解暗恋对象,居然把那个人账号里一万多条微博都看了一遍,你说和你是不是有点像?”




吴邪噎住了,无法接受自己翻天覆地的复仇大业居然被拿来和一个暗恋中的小姑娘相提并论,半天才干巴巴道:“……一万多条,这男生也真够话唠啊。”




“谁跟你说,那是个男生了?”黎簇嘿嘿一笑,如愿看见吴邪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吴老板,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也不用顾虑太多,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支持你们啊!”




“咳咳……我认为你可能,咳咳……误会了什么。”吴邪在雾气中咳嗽了一会儿,哭笑不得道。北京空气污染太厉害,他不自觉又点了一根烟。




“你换烟了?”黎簇睁大眼睛。他知道吴邪只抽黄鹤楼,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经常会模仿某个崇拜的人去抽某个牌子的烟。上高中时黎簇抽的是中南海点八,他爹烟瘾也大,只抽得起这个价位的牌子。




吴邪把烟盒拿出给他看,黎簇一看就乐了。




“现在对我来说,抽什么已经没区别了。”吴邪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从他鼻腔里呼出。“路过的时候看见,就当图个好彩头。”




是明年八月的长白山啊。黎簇想着,希望吴老板的心愿可以实现。




“我得回家了。这么久没回去,恐怕连高考都错过了,不知道我爸会怎么收拾我。“黎簇起身拍拍裤子,声音有点哆嗦,但看得出情绪很好。




“吴老板,临走前不再教我点人生哲理吗?”他问道。




吴邪低下头。黎簇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回家以后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到事情的真相。那个时候,他肯定是会恨自己的吧。他麻木地想,可是他别无选择。既然别无选择,就不要虚伪地说什么悔恨。




“不要回头,没有回头的路了。”吴邪说,“就大胆往前走吧。”




他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想起四年前,他从那间地下室走出来的那一天。他错过了整整一个季节,街上下着冷清地小雨,空气里已经有桂花的味道,又是一年秋天。转眼间已经那么多年。记忆中转身而去的背影那么遥远,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决绝。




他追得回吗,真的追得回吗。




吴邪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他忽然想到,自己应该是想大哭一场的。然而泪水在他干涩的眼眶中迟迟不来,似乎身体里的某种情绪已经被彻底耗尽了。




排山倒海的疲倦向他涌来。他需要一把刀,吴邪想。幸好除了眼泪,他还有更浓烈炙热的东西尚未干涸殆尽。






6.




吴邪发现,自从来到雨村后,张起灵最喜欢做的事情,除了巡山钓鱼,就是磨他那把从两元店买来的破刀。




刀具的保养是门极其复杂的学问,黑瞎子当初教他用刀的时候,介绍过一些皮毛知识。据他所知,光是磨刀石的类型就有数百种,还有与之配合使用的磨刀器,磨刀棒,研磨膏等材料。张起灵这种曾经冷兵器不离手的人自然深谙此道。




每次巡山张起灵只带一把吴邪的大白狗腿防身。不知两元店的这一把破刀有什么过人之处。吴邪心想,说不定是哪位武林高手很久以前遗落下来的宝刃吧。




张起灵没有用市面上流行的那些几千目数的石材,自己从山里挑了几块石头,一面淋着水,不厌其烦地地细细研磨,天晴的午后,院子里总能听到刀与石面磨蹭发出的沙沙声。




他偶尔也会停下来休息,吴邪在那边喊,小哥歇一会儿,喝杯茶。他坐在院子的另一头,老樟树斑驳的树影下面,手边放着一袋子白色的植物,是雨仔参的花朵。




他坐下来喝水,看吴邪拨弄着花瓣,抬头问他:“你相信这里面有前世的记忆吗?”




张起灵没说话,吴邪看着他的表情就笑了,自问自答地点点头,“我其实也不信。”




吴邪一边说着,把三朵花的花茎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圆环的形状。




他冲张起灵笑了笑,牵起对方的左手,在几根手指上比划了一下,最后把雨仔参花朵做成的指环套在了张起灵的无名指上。




束缚过这只手的无数事物中,唯独没有过这种东西。




张起灵看着吴邪,忽然淡淡一笑。




他学着对方的样子,没几下就编出了一模一样的花朵指环,如法炮制地套在相同的位置,再低头亲吻他戴着戒指的手指。




“原来胖子看那些言情电视剧的时候你没睡着啊。”吴邪歪头道。




他收回手,仔细打量着无名指上的花瓣,看似随意地问:“这花香吗?”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点点头。




吴邪垂着眼睛,错开了他的视线。半响又笑着摇头。




“小哥骗人。”他说。






7.




欺骗自己是没有意义的。他必须承认,那一年他的确想过回头,不止一次。




他放下筷子,从楼外楼的二层走下来的时候很想回头。他知道只要稍稍侧头,就可以再次看到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正在发呆的人。那个人一定在反复思索着他们之间寥寥无几的对话。他花上十分钟,才会恍然大悟,然后匆匆扔下饭钱,冲出大门,试图追上自己。只要他稍稍放慢脚步,也许下一个路口,就能从身后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小哥。”吴邪轻声道,“那老头说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咱们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后不都化险为夷了,我看分开行动恐怕才最危险。实在要说的话,那也是我拖你和胖子的后腿……”他讪讪地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过来。见张起灵摇头,才弯起眼睛,继续笑道:“何况那个盘马老爹神神秘秘的,他的话也不一定就靠谱。你看,他说你身上有什么……死人的味道,我鼻子从小就很灵的,完全没有闻到。我看他就是在吓唬我们。”




张起灵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的顾虑却没那么容易被打消。盘马一定掌握了什么关于他的信息,才会那样警告吴邪。他失忆后记起的事情非常有限,脑海中却隐约有关于某种味道的联想。很可能就是那个人所说的“死人味道”。




见他不为所动,吴邪显然有些着急了。他三步两步地跑过来,凑到张起灵的脖颈的位置,深深呼吸。他们离得那么近,吴邪带着暖意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之间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他对自己的味道毫无感觉,却从吴邪身上分辨出一种熟悉的花香。




像是屋檐留下的小雨,点点蜜糖从蜂巢中漏下,一滴一滴,悠长而散漫地汇聚成了这样的甜味。




他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了脚步。孤山路沿途有很多家类似的铺子,里面出售西湖藕粉,龙井一类的杭州特产,价格往往很高,本地人是不可能在这里买东西的,只有想带纪念品回家的游客才会光顾。




接待他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得知他想要的东西,非常热情地帮忙找了起来,把柜台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从角落的抽屉里,终于找出了一个透明的罐子。




“这是去年卖剩下了的,你真的还要吗?”她向张起灵确认道,“小哥哥,不如你多在杭州呆几天嘛,再过半个月,今年的桂花就开了。到时候有新的桂花糖,还可以赏花喝茶,特别热闹。”




张起灵摇摇头,付了钱。罐子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他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旅行包。




“真的不能多待几天吗?”小姑娘不甘心地追问道,“小哥哥,那些景点你是不是都去过了?杭州的秋天可美啦,留下看一看吧。“




我没有时间了。张起灵想要这样回答。时间对他慷慨又吝啬,时间给予了他漫长的岁月,却不允许任何一秒为他所用。他错过了花期,他从来没有见过杭州的秋季。




张起灵重新背好行李,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第一场雪前抵达长白山。




“小哥哥,路上小心!”小姑娘在他身后喊道,“有机会的话再来杭州玩!”




在长途大巴离开站台的那一刻,他允许自己回头,最后一次打量这个城市。乌云低垂,朦胧的秋雨终于落下,像一层细密哀伤的雾,试图挤干体内最后的眼泪,以留住心意已决的爱人。街上的行人只好被迫承受着这份哀怨,他从心底希望吴邪的身影并不在他们之中。




张起灵靠在窗户上做了一个梦。一团朦胧的烟雾从行李包里的玻璃罐子里一点一点漏了出来,令他的舌尖在梦中也覆满甜意。




在这种熟悉的气息中,他一路向北,终于抵达秋天的二道白河。






8.




吴邪总有种感觉:一旦那把刀完成打磨,张起灵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只是一个感觉,即便真的如此,他也无法阻止。实际上,他并不想阻止。尽管他强烈怀疑,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使张起灵欣然前往。他的确从未要求过对方的陪伴。他们之间没有承诺,吴邪并不需要承诺。有些话问出口就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已经学会对不愿知道答案的问题保持沉默。




张起灵耐心一流,在他每日坚持不懈的打磨中,短刀逐渐恢复了活力。吴邪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张起灵正坐在院子里,用冰冷的山泉冲刷刀身。吴邪靠在门框上昏昏欲睡。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疲倦感已经深入骨髓,他对此并不在意。天空碧蓝如洗,是难得放晴的好日子。阳光一片金黄,光可鉴人刀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吴邪在这光线中不安地拉拉袖子,半睡半醒间,眼睛被某种柔和的阴影覆盖。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布料不放,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中,终于沉沉睡去。




半夜又落雨,吴邪贪凉没有关窗,风把雨滴吹进屋里,枕头都湿了一片。第二天果然发起烧来。




张起灵给他找到了退烧药,热度却降得很慢。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着抖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傍晚,房间一片昏暗,窗外大雨不止。他下床找了一圈,张起灵不在,那把刀也消失不见了。




吴邪裹着被子坐在客厅里,冷静地思考着到底是冲出去找人,还是回去再睡一觉。天彻底黑了下去,手机在一小时前推送了山区暴雨和滑坡警告。他胡思乱想着要给鸡棚盖上塑料布,胖子那屋还会漏雨,房顶的腊肉是不是收回来了……忽然被一道响雷打断思路,抬起头,张起灵正迎着倾盆的雨幕走进院门。




他浑身湿透了,一定是进了山。身后的背包满满的,不知带回了什么。右手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腰间别着那把锋利的短刀。看到吴邪的一瞬间,身体动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在原地站住了。




吴邪却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抱了上去。张起灵扶住他,用相对干净的左手摸摸他的额头,道:“都是泥。”吴邪把头埋在他肩膀里不放手。




胖子回来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闻过比小哥带回来这堆草药更难闻的东西。




好在吴邪什么也闻不到,吃药的痛苦减轻三分之一。张起灵每次都用新鲜草药,山里没有的才让外面寄过来。吴邪对厨房不精通,他不知道张起灵从两元店带回来的那把刀,原本就是一把做菜用的桑刀,切菜如发丝,被张起灵用来处理草药。方子出自谁手尚且不知,熬出的汤汁却奇苦无比,药渣倒在院子里,三五天猫狗不近。




吴邪丢了嗅觉,味觉却还在,每次喝药都感觉像是在吞一块融化的蛇胆,接近以毒攻毒。




“……小哥你这药苦的,除了我以外是真的没有人敢喝了。”吴邪咽下最后一口,满不在乎地咂咂嘴道。




实际上,吴邪没那么在意,他其实也不喜欢被提醒自己都失去了什么。因为失去的太多,嗅觉只是那其中太小的一部分,几乎无关紧要。他想张起灵应该是有所愧疚,这么想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于是他也不曾开口。吴邪知道吴二白对他是愧疚的,后者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是上一辈的他们连累了自己。但吴邪心里很清楚,事情并不是这样。所有的选择由他自己做出,如果不是甘愿,没有人可以逼迫他走上这条路,就连命运也不行。如果一切重来,他完全有能力选择和他爹一样的人生。然而,倘若真的重新来过,难道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吗?恐怕是不可能的。




既然心甘情愿,就没有怨言。




“我不想再喝了。”吴邪推开面前的汤碗,坦言道:“我知道你的苦心,我其实没想到你会……算了,总之谢谢你。但已经喝了这么久,我想这件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希望了。”


他摊摊手道:“坦白说,我也习惯了。”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就在吴邪怀疑他是在打晕自己灌进去和掐着自己灌进去之间犹豫不决时,这碗药忽然又被推了回来。




“这是最后一副。”张起灵坚持道。




吴邪无可奈何,只好给他比了一个OK。张起灵满意了,从柜橱拿出蜂蜜,兑上水给他吃完药漱口。吴邪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口气见了底。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天灵盖冲向胃部,整个口腔又辣又苦,他怀疑张起灵放了胡椒进去。




张起灵拿起汤碗去冲洗,吴邪忽然看到了桌上装蜂蜜的罐子。




“小哥,你还记不记得……”他抹抹嘴,回忆起张起灵留给自己那个旅行包里的玻璃罐子,”上面写着是桂花糖,我发现的时候都长毛了。”




张起灵背对他的身影一顿。




吴邪道:“是不是你拿错了?”他开玩笑道,“别告诉我那装的其实是你们张家的长生不老药,我已经给扔了。”




“没有拿错。那是我买的。”




“啊?”吴邪呆住了,“你买糖干什么……”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最后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这个人。不管他买来干什么,关键是自己淋着雨像疯狗一样在街上找他的那个时候,这个人居然跑去买糖了。




张起灵点点头,“我想把它带进去。”




他想说,因为这是你的味道,一直是你的味道。他想说这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事情。但你一路跟了过来,那时我才发现并不需要了,我一定不会忘记。




“……开玩笑的吧。”吴邪讪讪道,一个大男人被人说闻起来像桂花糖也太……他的耳朵有点烫,下意识地反击道:“我还觉得小哥你闻起来——”




他停住了,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令他难以呼吸。




“我,我忘了。”吴邪茫然道,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嗅觉,他已经失去它很多年了。他忘记了桂花是什么味道,他记得每年十月家乡道路两侧的桂树,被雨水浸湿后零落一地的花瓣,他记得那种馥郁的花香应当很甜,然而他想不起也说不出的是,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他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多想跑回那一年夏末初秋的孤山路,紧紧抓住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天在下雨,但是没关系。他们可以等,站在树下一直等下去,等雨停,在桂花绽放前一直等下去。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改写整个故事,之后的那个十年也可以免去,还有他将要承受和已经吞下的全部苦痛和失去的东西。




吴邪常想,如果他们的故事是一本书的话,主角是他也未尝不可。这个故事自然精彩,当读者合上书册,一定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感慨:终极到底是什么;张家长生的秘密又如何解释;那个在汪家莫名消失的男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张起灵平安走出青铜门了吗,他最后有没有找到了自己的家……诸如此类的问题。但对于“吴邪”这个主角,恐怕就会有些一言难尽了吧:这个叫吴邪的家伙,好奇心也太强了吧,简直让人火大……他最后到底有没有一些长进啊?——也许读者会这样发问吧,毕竟就连他本人,有时也无法认同现在这个自己,更找不出什么可爱之处。




倘若顺着这条长长的线,顺找源头的话,这一切究竟因何而起呢。也许三叔会说,是因为一个局。潘子呢,潘子是为了恩情。解雨臣和霍秀秀为了反抗也为了解脱。他的师傅黑瞎子就难说了,说不定这个人只是任性而已。胖子毫无疑问是为了兄弟。而张起灵,恐怕是因为一个约定。至于吴邪自己,可以列出的理由有很多,比如解开谜题,比如宿命,但吴邪知道,他心中真正的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他想自己也许早就爱上了张起灵。在那十年里,他无数次承受鼻腔灼烧的痛楚,祭祀了嗅觉的记忆,只为交换幻境中的一次时空错乱的重逢。然而,他并不是真正失去了那些记忆,它们只是失去了水分,静静在时光的阴影中等待被唤醒的一场大雨。他当然记得巴乃的湖畔,云彩在远处唱歌,张起灵坐在他身边,他闻上去像是雨中带雾的一片深邃森林;他又从雪山的悬崖跌落,一次,两次……没有分别,碎雪如同沙子一样涌进他的嘴巴和鼻子里。此时的长白山也是墨脱,是西沙海,也是巴丹吉林;他在庙里的天井中与那座石像作伴,院内弥漫的香气中有一片盛放的花海,封印了三日的沉寂,错过的花期与前世的记忆。




气味在这里戛然而止,但记忆却还在继续。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由残缺的鼻腔进入体内,抚慰他千疮百孔的肺叶,涌上曾被一刀割破的咽喉,最后回到口腔,发酵成为难以回转的苦涩,强迫舌尖细细品味。




太苦了——吴邪张张嘴,想要骂上几句,至少也要抱怨一番。但他说不出话,嗓子已经被苦哑了。




他渐渐回过神,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张起灵紧紧抱着他,他的手在颤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细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在那一瞬间,吴邪忽然又闻到了阔别多年,温暖又熟悉的味道。




他听到张起灵低声问道,“值得吗。”他的声音干涩。




吴邪笑起来,眼中的雾气化作雨滴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唇侧。他用舌尖舔了舔。




“你尝尝。”他吸吸鼻子,碰了碰张起灵的嘴唇,“是甜的。”






眼泪是甜的。




















FIN.




*酒吧的故事出自毛姆的《作家笔记》


后记点这里




苦尽甘来,817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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